第五章 念少年（6）【花魁案】

梁幼余光瞥见这少女面生，又上来就揭那份他看好的委托，连忙一把抓住少女的手。他原以为这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姑娘，抓住手一看，才看清这姑娘稚嫩的长相——看起来比他还小一两岁呢。梁幼忙劝：“师妹，这委托可揭不得呀。”

这少女，便是钟挽灵。钟挽灵身量在同龄人中不算高，又生了一张娃娃脸，可偏生性子早熟，喜怒不形于色，生人很难猜测她的年纪。再加上，自从她不去听大课后，多少有点昼伏夜出的毛病，平日鲜少出现在人前，又喜欢独来独往，除了会跟她一起接任务、研习、操练的高阶弟子和教习，学院里没几个人见过她。即便听过她的传闻，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也很难将眼前这名乖巧文静的美丽少女，与那受了诅咒的问题学生联系在一起。

“为什么？”钟挽灵看看抓着她手的少年，问道。

这少年只是个中阶弟子，该是没有揭榜资格的。钟挽灵不明白，一个中阶弟子无端阻挠她接任务作甚。

钟挽灵还是第一次被人拦。她上来就是高阶，没这经历。不过，她通常都是想起来才接，多半等她想起来了，都宵禁了。待她来时，这里只剩下值夜的高阶弟子了，各个巴不得她接完快走，别妨碍他们打瞌睡。她怎么也想不通，揭榜这事，还能被人拦。

钟挽灵这次会在这么热闹的时候出现，其实完全是个意外。

一来，她最近正沉迷于夜“入”禁书阁，一不留心就忘了这个月的绩点，迫不得已，只得赶紧来挑一个；二来，她已经好几次被穆晓川“救”了，再叫那位催上门来，她的脸有点挂不住。

梁幼自然不知道，眼前这名看着比他还小些的少女就是钟挽灵，好言劝说：“师妹，这任务板上的委托是只有高阶师兄们才能接的，咱们不能随便接，你跟哥哥在边上等等，说不定就有哪位师兄邀你入队了呢？”

好嘛，果然认错了。那她知道了。

钟挽灵眨了眨眼，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拿出一块小玉牌，挂在指尖，朝梁幼晃了晃。

梁幼定睛一看，浑身一僵。这玉牌上，赫然镂空雕了一个篆书的“高”字。梁幼像错抓了一条毒蛇，慌忙撒手。

“噗。”有人轻笑一声，扶住吓得险些跌倒的梁幼。

梁幼转头一看——那人人高马大，眉宇稚气未脱，却已见气宇轩昂。

梁幼认识这人。他是南天阁的嫡系，也是临安分阁有名的高阶弟子之一，还是教场实操的第一名，穆晓川。其人不论天资、体格，都在这分阁名列前茅，且受南天阁本家的影响，为人十分谦和友善，人缘很好，就是那些事上古板了点，颇有些苦行僧的做派，这也不争，那也不好，正得发邪，反而像块木头。同门们私底下，都偷偷称呼他慈德罗汉。

穆晓川朝钟挽灵温和一笑，略带戏谑地说：“难得这么早在这里遇到钟师妹，师妹怕是又忘记这个月绩点了吧？”

钟挽灵脸上闪过一抹尴尬的红霞。

听到“钟师妹”三字，梁幼立刻猜到，眼前这名长相甜美清俊的少女，究竟何许人也了。梁幼连忙闪身，躲到穆晓川身后，偷偷打量这名与他年龄相仿，却让全院上下头疼不已的问题少女。周围围观的，一听这三字，也纷纷散开了些，三五成群地佯装无事，观望着这厢。

穆晓川没理会其他人的惶恐，径直走到钟挽灵面前，一边笑，一边从她手中抽出那张委托，“让我看看……”可看到委任状的内容，穆晓川的眉头不由一皱，轻声道：“师妹还是换个任务好些。”

“穆师兄认为我无法胜任这个委托？”

穆晓川听出钟挽灵话中的不悦，道：“师妹冰雪聪明又天资卓绝，这等小事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这委托人……”话到嘴边，穆晓川顿觉难以启齿。他深知这姑娘的厉害，可她终究还只是十三四岁、不谙世事的豆蔻少女，怎能沾那些烟花柳巷的污秽苟且事？

钟挽灵对此一无所知，见穆晓川一脸难以启齿的模样，迷惑问：“这委托人有何问题？”

穆晓川脸一红，犹豫了片刻，俯下身，在钟挽灵耳边，轻声道：“师妹，北里是花柳巷，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钟挽灵一怔，脸上也泛起一抹尴尬的红，嗫嚅道：“那又如何，人失踪了，就该有人追查，不是吗？”

穆晓川的脸也发红了，不知该如何与他这个师妹解释，只得压低声音，再提点道：“寻常人失踪，自然会有住地、或者户籍百夫长上报，由巡城司来委托。由乐坊来委托的，甚至不是由上属教坊司来委托……这失踪者怕是一名贱籍，呃，就是舞乐歌姬之类的。”

钟挽灵面色一变，她明白穆晓川的意思，失踪者很有可能是名娼妓。

半晌，钟挽灵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由红转白，隐隐透着忧色，缓缓从穆晓川手中抽出那张委托，平淡地说：“那我，就更应该接下这任务了。”她的目光落在脚下虚空，将委托书紧紧握在手中，力气之大，就连这特供的纸都被她都捏皱了。

穆晓川深深地看了钟挽灵一眼，叹了口气，说：“我陪你去吧。”

钟挽灵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穆晓川却止住了她的话，道：“别急着拒绝。有些事，一个人很难办的。况且，女子在北里能做的事有限，你需要一个男人来帮你。”

钟挽灵闭上嘴。她知道，虽不甘，但穆晓川是对的。

两人拿着委托书去一旁稍作登记，便离开了。

任务板前的小广场直到两人离开，才恢复了热闹。

有人推了一把心有戚戚焉的梁幼，戏谑地挑衅道：“喂梁幼，你看好的任务被人拿走了，你怎么还不快追去申请加入呀？”

梁幼嫌弃地瞪了那人一眼，骂道：“那女的是钟挽灵哎！另一个还是慈德罗汉！去他们队伍干嘛？做苦行僧吗？”

人群爆发出了一阵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