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6）

一日下午，莲花楼停在一座镇外的茶棚旁边。随心下去买水，回来的时候看见茶棚外面的空地上多了两匹马，一匹白马，一匹枣红，马鞍绣纹精细，不像寻常路人。她拎着水囊走回莲花楼旁边，没有立刻上车，站在车尾系水囊的绳结。茶棚里坐着一男一女，手边各放着一把剑，瞧着像是江湖中人，穿浅青色衣裙的女人正低头喝茶，她旁边的男人在翻一本旧书。两人瞧着情态亲近，像是一对爱侣，两个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只是见莲花楼奇特看了一眼，而后都没有往莲花楼这边多看。

随心系好水囊，从车尾绕到车前，看见李莲花正坐在车辕上，低头削一根木枝。他的动作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削下来的木屑落在衣摆上又被他拂掉。茶棚里的人喝完了茶，起身牵马。浅青色衣裙的女人路过莲花楼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她看了李莲花一眼，像是看一个面熟的陌生人。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移开了视线，翻身上马。

“走吧。”她对同行的人说。那匹马往东去了，马蹄扬起一小片尘土，很快就散了。李莲花把那根削好的木枝放在车辕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随心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他神色平淡，只是有些怔然，像是陷在过去的回忆里。1

“你认识她？”他把那根木枝收进暗格里，“认识！乔女侠，江湖上认识她的人多着呢。”

随心没有追问。她看见李莲花落在乔婉娩脸上的目光——那道目光不是看路人，是看一个回忆里的旧人。且是让他刻骨铭心的人。乔婉娩没有认出来，只是觉得这个人应该在哪里见过，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一个已多年不见的人。肖紫衿坐在马背上，已经把视线收回去，像已经觉得这个人不值得多看一眼。那两匹马已经走远了，车尾的木牌在暮色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随心没有回头去看那道尘土散去的位置。她把药箱放进暗格里，把暗格合上，转身走上车辕，在李莲花旁边坐下来。

随心没话找话，只是看李莲花眼里的光支离破碎，出声打断罢了。“那根木枝削好了？”“嗯。留着备用。”他没说一根棍子有什么用途，只是把那根木枝放在车辕边缘，像在准备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的东西。他的不对劲就连方多病那个迟钝的都看出来了，只是大少爷难得体贴有眼色没吭声。莲花楼重新动了，随心坐在前座，风从前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后面。她伸手理了一下，没有回头，余光落在车尾的木牌上，牌面上的字迹已经比上次看的时候更淡了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再抬起头时，那两匹马留下的方向已经被路边的树影挡住了。但李莲花握着那根新削好的木枝，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那根旧草绳还在风里轻轻晃动，绳结系得比之前多了半圈。她不知道那半圈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