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9）

回到镇上之后，黎簇把摩托车停在修车铺门口，没有进去。他靠在车座上，手里捏着那张从铁皮箱里翻出来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又合上。随心站在旁边，没有催他，但察觉到那页笔记的内容比上一段更让人难以下结论，他每次翻到那页之后都会把笔记本合上几秒，才重新展开。

“上面写了一个名字。”他终于开口了，语气跟之前差不多，但她注意到他把那页纸的边缘用力捏了一下，没有撕下来。“不是汪家的人。是一个被运进来的孩子，编号在末尾。页末记了一笔，说她被送到了沙漠边缘的一个中转站，由对接人接走。”他把笔记本合上，“那批人里没有记录后续。”

随心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你觉得那个孩子可能还活着？”“可能。但不确定。”黎簇把笔记本收进包里，“中转站在地图上已经不存在了，但旧址还能找到。明天去。”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加一句“你如果不想去可以不去”。

随心站在修车铺门口，黄昏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干燥的沙尘气味和远处传来的引擎声混在一起。她看见黎簇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的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还没确认用处的工具，先留着，不急着打开。“那明天去。”她说。

第二天一早，他们再次出发。这一次的路比之前更难走，沙丘之间的谷地越来越窄，有一处路段被风沙掩埋了大半，黎簇不得不下车推着摩托走了一段。他们到那片旧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旧址比汪家旧址更小，更像一间被废弃的临时站点。几间砖房塌了一半，院墙几乎被沙埋平，只剩一截墙头和半扇歪斜的门框还立着。黎簇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像是确认没走错地方。他推开门框走进院子里，在一间半塌的砖房前蹲下来。墙上还能看见残存的铁架和插座，地面堆着碎瓦和沙土，散落着几只已经压扁的铁皮罐。黎簇用手拨开墙角的一堆碎瓦，底下露出几页残纸，被沙和潮气浸得发黄，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把那几页残纸摊开在地上，逐行辨认。随心站在旁边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大部分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只隐约能分辨出几个词：“交接”“编号”“当日天气”，末尾还有一个数字，像页码。黎簇把残纸收起来放进口袋里，没有评价，像在等更多证据浮出。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院墙外延伸的方向。那里没有路，只有一道被风蚀过的干河床，通向更深的沙漠腹地。

随心站起来时，视线扫过墙根一处被沙半掩的墙角。一块碎裂的砖块上夹着一角发白的布条，从裂缝里露出来，被风反复拉扯过。她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块布条从砖缝里抽出来——布条长约一指，边缘已经磨毛了，但颜色还能辨认，是灰蓝色，洗得发白，像是某种旧式制服的布料，在风沙中晒了很久，硬得像一张旧纸。她看了一会儿，把布条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黎簇注意到她的动作，没有问她，只是看了一眼她放布条的口袋。“如果你想知道那个编号对应的人后来去了哪里，可以顺着河床往东南方向走。那边有一条旧路，走的人少，但还走得通。”随心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碰着那截硬挺的布料边缘，像是碰到了一个还没有完全冷却下来的位置。“那明天去。”她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旧址的墙根下过夜。火堆烧得很小，风太大，不敢让火烧旺。随心靠着墙坐着，外套裹紧，口袋里那截布条隔着衣料微微硌着她的腿侧。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把布条按平。黎簇坐在火堆另一侧，正在看那几页残纸，像在从模糊的字迹里拼一列旧日的站牌，看它们是否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收进口袋，没有评价。“明天东南方向，沿河床走。天亮后路况会清楚一些，先走吧。”他说。随心点了点头。火堆在她回应完之后又摇曳了一下，然后慢慢稳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