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8）

从汪家旧址出来的那天晚上，他们在石台边缘一处背风的地方生了火。沙漠的夜晚冷得快，火堆是唯一还在动的东西，火苗在风里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

黎簇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那张从桌缝里抽出来的纸，已经展开了。纸边泛黄，折痕处磨得发白，像是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过很多次。他对着火光看了很久。随心坐在对面，把外衣裹紧了一些，没有催他。过了一会儿他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让她也能看见。

纸上是一段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排列整齐，像是有人用尺子比着写的。内容不长，大意是——某年某月，有一批“货物”从沙漠边缘某处转运，目的地不明，运输路线经过几处她没听过的地名。记录末尾附了一串编号，像某种内部档案的编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随心看完把纸推回去。“这是什么？”黎簇没有立刻回答，把纸收进口袋里。“汪家内部的一条转运记录。能查到这个，说明他们当年撤走的时候确实走得很急，很多东西没来得及销毁。”他拿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又落下，“你之前说过你不确定自己是谁。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某些记忆可能跟这条路线有关？”

随心沉默了一会儿。她确实想过，但每次细想的时候脑子就像蒙了一层雾，能看见轮廓但看不清细节。她没有回答。黎簇也没有追问。火堆在风里歪了一下，又正了回来。

“明天去下一个点。”他说，“地图上标了另一个位置，跟这张纸上的路线吻合。”随心点了点头，把目光从火堆上收回来，看向远处那条被夜色模糊的天际线。她不知道明天会找到什么，但找到的过程本身已经在松动某些原以为紧实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他们骑上摩托往东南方向走。路比前一天难走，沙丘更密，坡度更陡。黎簇在一处沙丘背面停了下来，熄了火，站在沙地上看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沙，蹲下来用手扫开一层表层，露出底下的一段金属轨道——窄窄的，锈迹斑斑，像是很久以前用来运东西的轨道，半埋在沙里，一路延伸向远处的一个低洼地带。

他沿着轨道走了一段，在一处轨道尽头停下来，那里埋着一只铁皮箱，箱盖半露，锁扣已经锈烂了。他用撬棍打开了箱盖，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本用油纸包好的笔记本。他翻开第一本，纸页已经发脆，但字迹还能看清。他没有念出声，只是安静地翻了几页，然后又翻了几页。随心站在旁边，能看见他的表情在阅读过程中起了微小的变化。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铁皮箱里，重新盖好箱盖，用沙掩住。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像在把一段已经在沙地里待了很久的记录重新合上。

“里面写的是什么？”随心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写的是一个人怎么从那里走出来——指认路径、确认身份、汇合、更换行装。像一份被逐字记下的样本记录。”随心看着他，“你是说，那些笔记跟某个人有关？”黎簇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他重新跨上摩托，发动了引擎，“先回去再说。”

风从摩托两侧掠过，她在后座拢了拢被吹散的衣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截从纸箱里抽出的袖口，跟这件衣服的布料不一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差异，也不知道那道差异意味着什么。那个问题，还沉在沙地底下。但那辆摩托正载着她离开那个位置，她收起目光，抬起头看向前方黎簇的背脊，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