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漫回到云深不知处的时候,山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灰。不是落叶,是灰烬。她跨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鞋底沾上了一点细碎的黑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带来的。她沿着回廊往里走,廊下的灯笼灭了大半,偶尔一盏还亮着,灯罩上的灰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蓝家的弟子在整理行装,有人正在收拢书架上的书册,把没来得及带走的卷轴捆成捆。
“止盈师妹,你回来了。”同门的声音响起来,像落在沙地上的石子。蓝漫点了点头。她看见正堂里有几位年长的族叔正在说话,其中一位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边角微微卷起,像被来回折过几遍。她没有进去问,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从旁边经过的弟子低语中听出了发生的事,把那些零散的话拼成了几段——温氏已经动手了。不止是暮溪山,不止是听训。温若寒下令攻了几座小世家的驻地,火烧了人家的祠堂。聂氏和江氏已经开始集结人手。蓝家也在准备。
她走回自己院子的时候,窗台上那本剑谱补遗还在,几天前她放在那里的,现在依然叠着,风没有吹动它,也没有被移开。旁边放着一只干净的茶杯,里面压着一张纸条,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金氏也动了。”蓝漫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袖口里。那杯茶还是温的,像是放的时间不太久。
第二天蓝启仁召集蓝家弟子,说了一件事:“温氏已向各世家宣战。蓝家不能独善其身。三日后,蓝家弟子前往夷陵与各世家汇合。”他没有多说“此去凶险”之类的话。蓝家的弟子也没有人问什么时候回来。
出发那天清晨,雾很大。蓝漫背着包袱走在队伍里,腰间挂的是蓝家重新配发的剑,承影则在空间里,贴着她的手心。她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前方蓝家校服的白,被雾洇成一片模糊的灰。她没有回头看云深不知处的山门。
汇合点在夷陵城外的一片荒地上,各世家已经到了大半。江氏的紫衣,聂氏的深色衣袍,金氏的暗金色纹绣,还有几家她叫不出名字的家族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蓝漫站在蓝家的队伍里,隔着几排人马,看见魏无羡正蹲在一块石头上擦一根竹笛——大概是新做的,笛身上还带着没打磨干净的棱角。江澄站在他旁边,正在跟聂怀桑说话。聂怀桑比平时话少,肩膀微微绷着,像是第一次站在这种阵列前。蓝漫也在人群中看见了那道灰蓝色的身影——站在金氏方阵的后排,手里握着一杆细长物件,像是一柄剑。他没有主动越过人群朝她这边看,但他在队列后面站定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蓝家方向的变动。蓝漫收回目光。
战争开始后的日子,蓝漫没有数。有时候她在前线,有时候她在后方协防。她见过温氏的铁骑扬起的尘土,见过被烧毁的村庄里散落的家什碎片。她不常遇到孟瑶。只在一次夜巡时,隔着半座被烧毁的祠堂残墙,远远看见他和金氏的几个人在整理阵亡名册。他的袖口沾了灰,笔在指尖没停,像是已经写了好几页。蓝漫没有走过去。
有一天傍晚,蓝漫在营地外围巡哨,走到一处矮坡。坡下有一道浅溪,水声不大,但很清。她蹲下来洗手的时候,看见下游不远处蹲着一个人,正在溪水里洗剑。灰蓝色衣袍,衣袖卷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擦伤。他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看过来。隔着几丈的水面,蓝漫先开口说了一句:“剑磨得怎么样?”孟瑶把剑从水里提起来,水珠顺着剑尖一滴滴落回溪中。“还行。”他把剑横过来看了一眼,“铁器沾了血要赶紧洗,不然会锈。”
蓝漫站起来,水珠从指尖滑落,落在脚下的草叶上,像短暂停留的晨露。她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那个水囊,我还在用。”“那就留着。”蓝漫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剑入鞘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