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站在潭边,蓝漫站在他的身侧,承影还在空间里,她还没有取出来。她在看那潭水——玄武浮出水面之后没有立刻攻击,像是在嗅探,像是在确认食物的位置。它的目光在人群里缓缓扫过,然后停在一个方向,蓝忘机。他站在潭边的岩壁旁,渗出的血迹染白衣袍下摆。血顺着衣料滴落在地上,暗红色液体正在青苔间缓慢蔓延。江澄顺着蓝漫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一下。“蓝湛受伤了。”魏无羡也看见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血会引它过来。”
玄武已经开始转向了,像一只被血的气味牵引的巨兽。江澄忽然朝蓝漫的方向看了一眼:“水底。我下去看了,潭底有一条暗流,通向山外,水不深,能游过去。”蓝漫抬头,那道暗流在浑浊的水中几乎看不清,但江澄的水性她知道,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路径。魏无羡没有犹豫太久,说:“能走的先走,我带他们下去。”他转头看向蓝漫,“你留下来?”蓝漫没有回答,但她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江澄和魏无羡下水了。他们带着各世家弟子一个接一个滑入潭水中,水花被压制到最低,像一串无声潜入水下的鱼。蓝漫站在岸边,看着那些身影在暗绿色的水中渐渐远去,消失在潭底那道阴影里。洞穴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和蓝忘机,还有水面下那道缓慢移动的巨大脊背。
玄武彻底转向了。它的头颅缓缓从水面上抬起,黄色的眼睛锁定在蓝忘机身上。
蓝漫在那一刻取出了承影。没有声响,没有光芒,剑身薄如蝉翼,银白色的光贴着剑刃流动,像月光被剥下来了一层。玄武的动作顿了一下。它的头颅已经转向蓝忘机,张开的嘴里露出两排暗黄色的獠牙,但对着一柄凭空出现的剑,它的注意力被拽偏了一瞬。蓝漫没有给它第二次锁定的机会,压低剑尖,朝水面斜斜一挑。剑气划开水面,激起一道水幕横亘在玄武和蓝忘机之间,像在黑暗中拉开了一道幕布。蓝漫的声音落在水声后面:“往后退!顺着岩壁走!”
蓝忘机没有迟疑,沿着岩壁朝远离水面的方向退去,脚下踏过碎石,每一步都踩在干燥的地面上。玄武被那道水幕晃了一下,低吼着沉入水下,又在另一侧骤然冒起,带着翻涌的浪,朝她立身的方向狠狠撞来。蓝漫侧身闪过,承影的剑刃擦过玄武的甲壳边缘,一道极细的白痕留在龟甲上,像划过冰面。它停了下来。那道白痕很浅,但它停下来了,像是在辨认刚才掠过头顶的是什么东西。蓝漫没有等它再动,借力跃上一块凸出的岩石,在黑暗中换了一个立足点。玄武缓缓转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像在重新校准方向。它的目标不是血了——是那柄剑。
水里不再平静了。水面之下,那截暗流通道的口已经陷入彻底的黑暗。江澄和魏无羡已经带人游出了出口,应该已经抵达山外了。洞穴里只剩下水声和她自己的呼吸,以及蓝忘机停在岩壁高处的轻浅气息。蓝漫握着承影,没有急着再出一剑。她没有练过怎么杀一只玄武,但她知道怎么拖住它。她只需要让它觉得,这边还有值得它注意的东西。玄武缓缓沉入水下,又浮起,像在观察。蓝漫没有后退。承影的剑柄贴着她的掌心,温热而稳定,像在说:“你动,我跟着你。”蓝漫在黑暗中侧身,顺着水流的方向微微偏了半步。她开始往高处走,踩着一块一块突出水面的岩石,向上攀去。玄武在水下跟着她,脊背划开水面的波纹,像一艘沉入水底后仍然追逐着什么的船。她越攀越高,直到头顶的岩壁近在咫尺。那里也有一道裂缝,不是出口,但比水底那条通道更窄更深,通向更上层的山体,也许是当年开凿洞穴时留下的采石缝。
她看了一眼蓝忘机,他在另一侧的岩壁上,她的目光收回来,握紧承影,从高处跃下,剑尖指向水面,像一道银白色的钉刺入水中,落在玄武的脊背上。剑刃划开甲壳上的青苔,留下一道深痕,龟甲下的血肉微微翻卷,暗红色的液体在水中弥散开来,洇开一片浑浊。玄武猛地一沉,整个洞穴里只剩一阵被搅动过的水花在岩壁上弹来弹去。
蓝漫在落水的瞬间借力一蹬,翻身落回高处,溅起的碎浪打湿了她的衣摆和靴子。承影的剑刃上残留着一道细血痕,在暗光里慢慢褪去,像一道正在干燥的水痕。蓝漫没有停留,跃过最后一块岩石,踩在了裂缝边缘的碎石堆上,朝蓝忘机低喊了一声:“走!”她已经侧身挤进了裂缝,风声从前方涌进来,带着山外的草木气息。身后水声还在翻涌,但那道沉重的脊背已经沉向更深的水底,没有追上来。风压着裂缝一路向前推,又经过几段窄处,前方终于漏出了整片完整的夜色。星光和山风一起涌过来,暮溪山的草木在月光下泛着霜一样的白。
蓝漫站在洞口,承影还握在手里,剑身上的水痕正被风吹干。她低头看了一眼剑刃,银白色的光已经敛回剑脊里,像一件完成了差事之后自己息了火的器物。她听到身后传来蓝忘机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那一剑,叫什么?”蓝漫想了想。“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你。”她把承影收进了空间。她不是不想说,是确实还没想好。但她知道以后会想起一个名字来给它的,就像她也会记得今夜的水声、那道微微翻起的血痕,和风穿过裂缝时带来的山外气息。温氏的听训已经结束了,暮溪山的夜风吹干了衣袖上的水渍,承影静静地停在空间里,像一把刚忙完活的旧刀,正在等着第二天重新被握紧。
远处山道上传来脚步声,有人正沿着暮溪山的外缘快步往这个方向来。那人行路匆忙,步子却很稳,像早就知道她会从这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