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的捷报是半夜送进京的。
昭君正做着梦,梦里凌不疑骑着马从火光里冲出来,浑身是血,吓得她一骨碌爬起来,差点把何晏踹下床。那小子揉着眼睛嘟囔:“阿姊你干嘛呀,天还没亮呢……”
话没说完,外头就有人砸门。
“女公子!凌将军大捷!彭坤已擒!”
昭君赤着脚跑去开门,来报信的是凌不疑的亲卫阿飞,一脸灰,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他说将军亲自带人攀上寿春城楼,斩了叛军副将,生擒彭坤,自己左肩上中了一箭,不碍事,大军三日后便回。
“中箭了叫不碍事?”昭君声音都变了调
阿飞缩了缩脖子:“将军原话,吾只是转述……”
昭君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拿了瓶金创药塞给阿飞:“先给他敷上,别让他骑马了,让他坐安车回来。”
阿飞领命跑了。何晏已经彻底醒了,光着脚站在门口,门牙缺着,说话漏风:“阿姊,夫子要回来了吗?”
“嗯。”
“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背书了?他不在我都背了好多天了——”
昭君曲指弹了他脑门一下,“他回来正好,让他检查你的功课。”
何晏顿时愁眉苦脸,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昭君吩咐人把凌府上下里外打扫了三遍,厨房里炖上了老母鸡汤,又去药铺抓了好几副补气血的方子,该做的都做了,就是压不下去心里的焦躁。
到了第三日,昭君一大早就把何晏从被窝里薅出来,换上新衣裳,自己也仔细梳了头,换了身簇新的鹅黄色曲裾。何晏歪着脑袋看昭君半天,说阿姊你今天真好看。
城门楼上早就站满了人。陛下派了三皇子代他出迎,阵仗不小。昭君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官道上望,望了一炷香的工夫,才看见远处尘土飞扬,旌旗招展。
大军回来了。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一人,银甲白袍,身姿如松,可不就是凌不疑?
昭君眼睛一眯——说了让他坐车,他倒好,还是骑马。那左肩上缠着白布,远远看过去像打了块补丁,他还浑然不觉似的,腰杆挺得笔直。
大军入城,百姓夹道欢呼。凌不疑在马上目不斜视,可昭君知道他一定在找自己。两人眼神穿过攒动的人头,隔了老远撞在一起,他嘴角动了动,昭君鼻子一酸。
三皇子迎上去,说了几句场面话,凌不疑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看不出半分受伤的样子。他忽然抬起头,朝昭君这边看了一眼,当着满城百姓和三皇子的面,大步流星走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他走到我跟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我那身鹅黄色曲裾上,微微一顿。
“好看。”他说。
旁边的人都在笑。何晏仰着脑袋喊:“夫子!你先看我!我也穿了新衣裳!”
凌不疑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门牙还没长出来?”
何晏气得直跺脚。
昭君浅笑,伸手去摸他左肩:“伤怎么样?”
他捉住昭君的手,五指扣进来,十指相握。他的手还是凉,但有力得很。
“没事。”他声音低低的,“彭坤已经押入死牢,等你去看。”
昭君一愣,随即明白他的意思——彭坤是老乾安王身边的叛徒,也是当年霍家惨案的真正元凶之一。
昭君握紧了他的手,没说话,知道他懂。
回了凌府,昭君把他按在椅子上,扒了衣服检查伤口。箭伤在左肩,已经结痂,周围青紫一片,看着触目惊心。压根不敢触碰,只是心疼的用手拂过“疼不疼?”
他忽然伸手把昭君拽进怀里,下巴抵在肩窝里,闷闷地说:“疼。”
他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跟没睡过觉似的,可眼睛是笑着的,那种笑我说不上来,像冬天的太阳,不烈,但是暖到骨头缝里。
昭君没忍住,又凑过去,轻轻环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回来就好。”
他把脸埋在昭君发间,嗯了一声。
晚上文帝在宫中设宴庆功。凌不疑带着昭君和何晏进宫,陛下看见何晏就乐了,招手让他过去,何晏倒也不怕,屁颠屁颠跑上去。陛下捏了捏他的脸,说这小模样长开了,以后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姑娘。何晏大声说不娶小姑娘,要娶像阿姊那样的大姑娘,把满殿的人都逗笑了。
越妃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凌不疑身上,有愧疚,有欣慰,也有释然。她端起酒杯朝凌不疑遥遥一敬,凌不疑也举杯回敬,两人隔着满桌珍馐,无言地喝了一杯。
放下杯子的时候,昭君看见越妃眼眶红了。
宴会散后,凌不疑牵着昭君的手走在回廊上,何晏趴在他背上睡得直流口水。月光洒了一地,夜风里有桂花香。
“大仇得报,以后有什么打算?”昭君问。
“先把彭坤的事了结了。”他说,“然后给霍家和何家重修坟茔。再然后……”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昭君,月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碎了的星星。
“娶你。”
“再然后,”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怕吵醒了背上那小子,“生一堆孩子,教他们骑马打仗,背《论语》。”
“凌不疑!”昭君羞恼
“叫霍无伤。”他纠正,“以后是霍无伤。”
那天夜里回到家,凌不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天星斗。
昭君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霍无伤。”
“嗯。”
“你大仇报了。”
“嗯。”
“我大仇也报了。”
“嗯。”
“往后余生,就只剩下好日子了。”
他转头看我,神色认真得像在发军令:“我保证。”
院子里的桂花被风吹落几朵,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我没帮他拂,因为觉得这样很好看。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又不一样了——从今往后,霍将军的儿子不用再在深夜磨剑,何家的女儿不必再半夜惊醒。
我们终于可以,好好地,像个人一样地活着。
至于成亲的日子嘛——
就定在下个月初八吧,听说宜嫁娶,宜安床,宜子孙满堂。
时隔三年终于给星汉灿烂一个结局,真的很对不起喜欢我的宝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