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曜府比钟曜想象的要大得多。
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处处透着精致。院子里种满了花,只是季节不对,大多已经凋谢,只剩下几株晚菊在寒风里硬撑着。
钟曜站在府门口,没有进去。
阿㤍跟在他身后,背着一个小包袱,好奇地东张西望。
“师父,这里好大啊。”
“嗯。”
“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吗?”
“……暂时。”
钟曜说“暂时”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哥哥。”
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
钟曜抬起头,看见李金站在影壁前。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比当年在战场上见到的样子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锐气。但那双眼睛没变——看见钟曜的那一刻,眼睛里亮起的光,和那年断崖边一模一样。
钟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垂下眼,不去看那双眼睛。
“路上辛苦吗?”李金走过来,伸手要接他的行囊。
钟曜侧身避开,把包袱递给身后的阿㤍。
“还好。”
李金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这位是?”他看向阿㤍。
“我徒弟,阿㤍。”
“小阿㤍啊,”李金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吃糖吗?”
阿㤍看了看糖,又看了看钟曜。
钟曜点了点头。
阿㤍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躲到钟曜身后去了。
李金站起身,目光落在钟曜脸上那道从眼角斜斜划下的伤疤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
“进来吧,外面冷,”他说,“我给你准备了院子,就在东边,安静,阳光也好。”
钟曜跟着他往里走,一路无言。
阿㤍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
---
院子确实好。
三间正房,一间书房,一间卧房,一间小厨房。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枝头光秃秃的,但能看出来被精心修剪过。
“你看看还缺什么,”李金站在院子里,双手背在身后,“我让人去置办。”
“不缺。”钟曜说。
“床褥是新换的,茶叶在书房桌案上,是你从前喝惯的那种。”
钟曜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我喝哪种?”
李金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钟曜忽然明白了。
这些年,李金一直在打听他的事。
喝什么茶,用什么药,穿什么衣裳,和什么人往来——
他都知道。
钟曜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窒息感。
像被人从四面八方围住,没有出口。
“哥哥,”李金走近一步,“你不高兴?”
“没有。”
“那你笑一下?”
钟曜抬起头,看着李金。
李金的眼睛里有一种期待,像小孩子讨糖吃的那种期待。
钟曜扯了扯嘴角。
李金笑了。
“哥哥笑起来真好看。”
钟曜别过脸去。
“我累了,”他说,“想休息。”
“好,”李金点头,“那你睡一会儿。晚上我来叫你吃饭。”
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
“哥哥。”
“嗯?”
“欢迎回来。”
钟曜没有应。
等李金的脚步声走远了,他才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阿㤍从屋里探出头来。
“师父,你怎么了?”
“没事。”
“你骗人。”
钟曜抬起头,看着阿㤍。
阿㤍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师父,你是不是不想住这里?”
钟曜沉默了很久。
“阿㤍,”他说,“如果有一天,师父要走了,你愿意回疏风观吗?”
阿㤍愣了一下。
“回疏风观?就是你说的那个道观?”
“嗯。师娘在那边,师兄也在。他们会照顾你。”
“那师父你呢?”
“师父要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还没想好。”
阿㤍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角。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师父,你是不是又要跑?”
钟曜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在躲那个……那个李金?”
“……”
“师父,”阿㤍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不要跑好不好?你跑了,我怎么办?”
钟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阿㤍,你还小。”
“我不小了!”阿㤍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知道师父在怕什么!你怕你喜欢他!”
钟曜的手僵住了。
“我没有。”
“你有。”阿㤍看着他,“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你看别人的时候,是平平的,像一碗水。你看他的时候……像水里有风吹过去。”
钟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阿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咬了咬嘴唇。
她没有追上去。
因为她知道,师父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
晚上,李金果然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只是远远地喊了一声:
“哥哥,吃饭了。”
钟曜推开门,走出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不是那件旧道袍,而是李金让人放在衣柜里的新衣裳。月白色的,料子很好,穿在身上轻飘飘的,像裹了一层云。
李金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哥哥穿这个好看。”
钟曜没有接话。
“走吧,”李金说,“今晚吃火锅,阿㤍说她想吃。”
钟曜看了他一眼。
“你问过她?”
“问过,”李金笑了笑,“她想吃火锅,我就让人准备了。还准备了糖葫芦,她说你喜欢吃。”
钟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
“她自己猜的,”李金说,“她说,师父每次看见卖糖葫芦的,都会多看两眼,但从来不舍得买。”
钟曜垂下眼,没有说话。
他确实喜欢糖葫芦。
但那串糖葫芦,已经不是当年的味道了。
---
饭桌上,阿㤍吃得很开心。
她从来没有吃过火锅,更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好吃的。
羊肉、牛肉、鱼片、虾滑、豆腐、青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中间一口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师父,这个好吃!”
“师父,这个也好吃!”
“师父,你尝尝这个!”
阿㤍不停地往钟曜碗里夹菜,钟曜拦都拦不住。
李金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看他们,嘴角挂着笑。
“阿㤍,”李金忽然说,“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阿㤍嘴里塞着一块豆腐,含混不清地说:“还行吧。”
“还行?”李金挑眉,“就还行?”
“嗯……你长得挺好看的,”阿㤍咽下豆腐,认真地说,“但是你看我师父的眼神,像狼看兔子。”
李金的笑容僵住了。
钟曜夹菜的手也顿了一下。
“阿㤍,”钟曜说,“吃饭的时候别说话。”
“哦。”
阿㤍乖乖低下头,继续吃。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铜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李金看着钟曜,钟曜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吃碗里的青菜。
“哥哥,”李金开口,“阿㤍说得对。”
“什么?”
“我看你的眼神,确实像狼看兔子。”
钟曜抬起眼,看着他。
“因为我想要你,”李金说,“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想要你。”
阿㤍抬起头,看看李金,又看看钟曜。
“师父,他说想要你,是什么意思?”
钟曜深吸一口气。
“阿㤍,吃你的饭。”
“哦。”
阿㤍又低下头。
但她的耳朵竖得直直的。
钟曜放下筷子。
“李金,你跟我出来。”
---
院子里,月光很好。
钟曜站在梅树下,背对着李金。
“你到底想怎样?”他问。
“我想怎样,你不知道吗?”李金走近一步。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李金又走近一步,站到他身后。
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钟曜能感觉到李金的呼吸,温热地落在他的后颈上。
“哥哥,”李金的声音很低,“你怕我。”
“我没有。”
“你有。”李金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你的手在抖。”
钟曜想抽回手,但李金握得很紧。
“松开。”
“不松。”
“李金。”
“钟曜。”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钟曜才开口,声音很轻:
“李金,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我是不是喜欢男人。”
李金愣了一下。
“你以为我怕的是你?”钟曜转过头,看着他,“我怕的是我自己。我怕我其实对你……但我不敢承认。因为我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因为……因为那一晚。”
“那一晚,”李金重复了一遍,“你是指……”
“是。”
钟曜打断他。
“那一晚之后,我就不确定自己是谁了。”
李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钟曜的手。
“我知道了,”他说,“我等你。”
“等什么?”
“等你确定。”
李金转身,走了。
钟曜站在梅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风吹过来,梅树的枝条轻轻摇晃。
钟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已经不抖了。
但他不知道,那是松了口气,还是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