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曜原本打算带着阿㤍在月笙国落脚,给那个丞相的儿子治病,挣些银两,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个小医馆。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天他正在客栈里教阿㤍认穴位,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钟曜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是伊。
他靠在门框上,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几只蝴蝶。
“钟道长,好久不见。”伊慢悠悠地走进来,目光在阿㤍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钟曜脸上,“太上皇驾崩了。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让我来找你。”
钟曜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找我做什么?”
“你说呢?”伊收起折扇,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武安君李金,把整个鎏金城翻了个遍,就差掘地三尺了。要不是有人看见你往月笙国方向跑,他现在估计已经把邻国的使臣骂得狗血淋头了。”
钟曜沉默了很久。
阿㤍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师父,这个人是谁啊?”
“一个……认识的人。”钟曜说。
“只是认识的人?”伊笑了一声,意味深长。
钟曜没有接话。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一夜的画面——青纱帐、烛火、落在唇上的温度。还有第二天醒来时,身上陌生的痕迹,和心里那种说不清是恶心还是恐慌的感觉。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男人。
他也不确定那一夜到底算什么。
是李金真的喜欢他?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还是说,李金喜欢的,从来都是那个“姑娘”,而不是现在的钟曜?
“我不回去。”钟曜说。
伊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钟道长,你觉得这是商量吗?”
钟曜抬眼看他。
“你可以绑我回去,”钟曜说,“但你绑不住我一辈子。”
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钟道长,你变了,”他说,“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的我会说什么?”
“以前的你会说——‘随你便’。”伊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传话给你吗?不是因为皇上的命令,是因为你这个人。你明明可以狠下心来不管任何人,但你偏不。你明明可以一走了之,但你偏要留下来照顾师娘、照顾师弟师妹、照顾这个捡来的小丫头。”
他看了一眼阿㤍,阿㤍正躲在钟曜身后,警惕地盯着他。
“钟道长,你走不了的,”伊说,“不是因为我在追你,是因为你自己放不下。”
钟曜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伊说的是对的。
他放不下师娘,放不下道观,放不下阿㤍。
也放不下……
他没有往下想。
“我跟你回去,”钟曜说,“但我有条件。”
“说。”
“阿㤍跟我走。”
“可以。”
“我不进皇宫。”
“可以。”
“我不见他。”
伊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钟道长,你觉得可能吗?”
钟曜没有回答。
他知道不可能。
李金要见他,他有无数种方法见到他。
但钟曜还是说了,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我不想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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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给了钟曜三天时间收拾。
三天里,钟曜做了一件事——他带着阿㤍去了那个山坡,在奶奶的坟前烧了纸。
阿㤍跪在地上,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磕了三个头。
“奶奶,”她说,“我要跟师父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长大的。”
钟曜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跪在师娘面前,被师父牵着手说——
“从今天起,你就是疏风观的人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纸灰卷起来,散在天空中,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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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鎏金城的路上,阿㤍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外面的风景。
“师父,”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要跑?”
钟曜正在看书,闻言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在躲那个人吗?”阿㤍转过头看他,“那个让小皇子来找你的人?”
钟曜沉默了一会儿。
“算是吧。”
“为什么?”
“因为……”钟曜放下书,想了想,该怎么跟一个孩子解释这种事,“因为有一些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什么事情?”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阿㤍撇了撇嘴,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但她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师父,那个人……是不是喜欢你?”
钟曜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让你害怕。”阿㤍说,“如果你不喜欢他,你不会害怕他。”
钟曜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这个孩子,才认识他几天,就看出了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事。
他不是怕李金。
他是怕自己。
怕自己真的对李金动了心,怕自己真的喜欢上了一个男人,怕自己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阿㤍,”钟曜说,“你还小,不要想这些。”
“哦。”
阿㤍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扬起一路尘土。
钟曜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全是李金的脸。
那个在断崖边探出头来的少年。
那个在河边俯身吻他的男人。
那个在黑暗中抱紧他说“哥哥,我喜欢你”的人。
钟曜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的布幔,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很快就要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