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黄羊

第二天清晨的日头刚把山尖的积雪晒出细碎的水光，风里还裹着后半夜残留的冰碴子，小枫就晃着浅棕的尾巴，领着狼群还有蓝魂儿与洛戛悄无声息地出发了。她熟门熟路地绕开了暴雪封死的常规山道——那些被厚雪盖得严严实实的陡坡，踩上去连狼爪都能直接陷进去半尺，稍不留神就会连狼带雪滚下山崖。她带着大家钻进松枝最密的那片林子里，扒开垂得低低的松针，露出一道藏在岩壁缝隙里的窄道，窄道仅容一匹狼侧着身子蹭过去，岩壁上还留着她去年独自捕猎时，用爪尖刻下的细碎标记。2

刚从岩缝里钻出来，眼前的景象瞬间撞进所有狼的眼里：一片被三面山壁兜住的暖河谷，背风坡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嫩的枯草，几十只黄羊正挤在坡底慢悠悠地啃草，连狼爪踩在软雪上的轻响，都没惊动这群只顾着埋头吃草的家伙。

蓝魂儿朝小枫递了个眼神，两狼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压低身子包抄过去，配合得丝滑得像演练过几百次：蓝魂儿率先从雪地里窜出去，狼爪蹬得雪沫子飞溅，一口死死咬住头羊的后腿，把正要往河谷外狂奔的羊群硬生生拦在了原地；小枫紧跟着从斜侧扑上来，精准地锁死了另一只肥硕成年黄羊的喉管，两头膘肥体壮的黄羊几乎没怎么挣扎，就软倒在了暖融融的雪地里。

洛戛慢悠悠地爬到河谷最高的那块岩石上放哨，风掀动他颈侧花白的狼毛，他低头看着雪地里两个年轻狼并肩甩着尾巴，一起捕猎的背影，浑浊的狼眼里漫上了化不开的释然笑意。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年轻公狼争狼王的位置，却从来没见过像蓝魂儿这样，把族群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面子还重的狼，他终于彻底放下了心里最后一点顾虑，同时也准备在回去之后开始干“这”件事了。

与此同时，在蓝魂儿与小枫刚拖住猎物的一瞬间，狼群呼啦啦围上来，这一次他们捕到了三头壮硕的大黄羊，他们将这三头黄羊拖回领地里分食，连族群里最瘦弱的、刚满三个月的小狼崽，都分到了温热软嫩的羊腿。洞穴角落堆着之前攒下的冻肉，加上刚拖回来的新鲜黄羊肉，足够整个族群安安稳稳撑过接下来半个月的暴雪天，连幼崽们都蜷在小土坑里，甩着尾巴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可没等嘴馋的小狼崽把最后一点沾在爪尖的羊血舔干净，山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又张狂的狼嚎。

黑仔带着十几匹浑身沾着雪沫的壮年大公狼堵在了洞口的风口处，旁边站着双毛，他颈侧那道上次和洛戛对峙时留下的旧疤，在晨光下格外显眼。黑仔晃了晃那漆黑的尾巴，眼神里全是势在必得的张狂，连声音都裹着一路狂奔的喘意：“我的好弟弟，把河谷的猎物分我一半，我今天就带着我的狼走，不然咱们兄弟俩，就得在这雪地里见点血了。”

其实他早在三天前就盯上了这片隐秘河谷，算准了暴雪过后黄羊群肯定会躲在这里觅食，没想到绕山道的时候遇上了雪崩堵路，硬生生晚了整整半天才赶到，而猎物也早就被蓝魂儿的族群截了胡。

蓝魂儿往前跨出半步，粗粝的狼爪按在洞口冻硬的冻土上，刚要开口怼回去，视线扫过黑仔身后的狼群，整匹狼瞬间像被冻在了原地，连尾巴尖都僵住了。

那匹站在黑仔身侧、在日光的照耀下皮毛亮的发紫的母狼，是紫岚。

蓝魂儿的呼吸猛地顿住，耳尖上之前被双毛抓伤的旧伤口，像是被寒风重新撕开，连带着胸腔里滚热的血，都瞬间冻成了细碎的冰碴。他满心忧愁令他担心了好几天的母狼，那个之前还在领地里给他留了半块最软的鹿肉、说要去外面一趟，别让自己担心的母亲，那个他以为在外面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的母亲，此刻正安安稳稳地站在黑仔的狼群里，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族群。

其实紫岚原本是不打算露面的，可又害怕蓝魂儿会因此找上门来，毕竟在此之前，她出去的时候没跟蓝魂儿说自己要去干什么，其实决定要留在黑仔狼群的那一晚，她在洞穴里愣了整整一夜，看着自己养大的狼崽已经成了独霸一方的狼王，身后跟着一群能征善战的壮狼，她藏了十几年的执念瞬间翻涌上来：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养出一匹称霸草原的狼王。之前她把所有希望都压在蓝魂儿身上，可蓝魂儿性子太善，总把族群的老弱幼崽放在自己前面，永远狠不下心去吞并其他狼群。可黑仔不一样，他够狠、够野，天生就是站在狼王位置上的狼。于是紫岚当场就改了主意，而他也用足够的理由说服了自己，于是便直接留在了黑仔的狼群里，要亲手帮自己的大儿子，把整片草原都打下来。

蓝魂儿深蓝的眼瞳里原本亮得像淬了冰的锋芒，一点点暗了下去，最后全碎成了飘在风里的细碎雪沫。先是不可置信的震惊顺着后脊一路爬上来，紧接着堵在喉咙口的委屈翻涌上来——他在暴雪里拼着命护着狼群，连半分松懈都不敢有，其实蓝魂儿还找过她，他找她找得爪尖都磨出了血，原来她根本没遇上危险，是自己主动选了站到黑仔那边。最后一股混着酸涩的怒火从胸腔里炸开来，狼吻绷得紧紧的，连耳尖的绒毛都控制不住地发抖，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小枫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他浑身的僵硬，没等黑仔再开口放狠话，她猛地往前一步，用自己烟灰色的宽厚脊背，牢牢把蓝魂儿护在了身后。她的肩背刚好完完全全挡住蓝魂儿的视线，把那双快要浸出湿意的狼眼，和对面紫岚的身影彻底隔了开。

小枫的尾巴尖在身后轻轻蹭了蹭蓝魂儿绷得像石头一样的后腿，抬眼看向黑仔和他身后的紫岚，声音冷得像山涧里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冰棱：“这里是我们的领地，猎物半分都不会给你们，现在立刻走，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只有她自己知道，三天前她在山涧边找猎物的时候，撞见紫岚刚从黑仔的领地里出来，嘴里还正叼着一只山鸡。她当时拦在山道口和紫岚吵了整整半个钟头，爪尖都按在了对方的喉咙口，差点当场撕咬起来，紫岚却红着眼跟她说，她欠黑仔的命，也欠自己一个狼王的梦，她不能走。小枫怕蓝魂儿这几天熬得连觉都不敢睡，好不容易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就这么直接碎掉，硬生生把这个秘密瞒到了现在。

没等黑仔身后的壮狼往前迈一步，林子里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洛戛早就带着族群里剩下的狼，不论老幼，不论公母。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山径两侧的林子里，几十双狼眼在树影里亮得像寒星，把黑仔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黑仔扫了一眼两侧密林中露出来的狼影，又瞥见洞口蓝魂儿已经缓过了神，正绷着身子摆出了扑咬的架势，瞬间就掂量清了局势：自己这边只有十几匹狼，虽说自己这边都是精锐，比蓝魂儿那边的实力要好的太多，但对面占尽了地形优势，而且人也确实多，真打起来根本讨不到半分便宜。他没半点犹豫，甩了甩尾巴，压着嗓子冲身后的狼低嚎了一声，连一句场面话都没多说，转身就带着紫岚和手下的壮狼，顺着山径快步撤进了林子里，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雪雾里。

蓝魂儿埋在小枫的绒毛里，看着黑仔的狼群彻底消失在山径尽头，堵在胸口的那股气终于慢慢松了下来。他没下令追，也没再往紫岚的方向多看一眼，只是低头蹭了蹭小枫的肩窝，鼻尖全是她身上熟悉的野菊清香味。

打退黑仔的那天傍晚，残阳把整片雪地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连吹过岩缝的风都软了下来。洛戛慢悠悠地站到领地最高的那座岩石上，当着所有狼的面，把蓝魂儿领到了那块狼王代代相座的岩石上——从今天起，蓝魂儿就是这个狼群，不，未来可能是这片草原新的狼王！

曾经处处紧绷、独自扛下所有压力的年轻公狼，此刻站在岩石顶端，身边挨着尾巴轻轻扫过他后腿的小枫，身后站着整群愿意跟着他踏遍每一片山径的狼。他终于懂了，紫岚选的路，他拦不住，但他脚下的这片土地，他要守的这些狼，半分都不会让出去。

哪怕之后的风雪再大，他们也能互相挨着取暖，稳稳熬过这个严酷的冬天。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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