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杜正便去营地里了,杜翠雀醒来时,灶上给她留了一碗粥,还有一颗野鸡蛋。
哥哥总是这样,永远都把最好的留给她。
就在她感慨的时候,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今天约了王家嫂子温氏一起去镇上,添置一些东西,邻里的村民还是很不错的,大多质朴本分。小的时候,爹娘去世,全靠邻里帮衬,才能入土为安。
“小雀儿,你哥哥真厉害,一下子杀了七个倭寇,那天我家的那口子如果真跟你哥调换了位置,恐怕早就……”
##杜翠雀 “嫂嫂莫要妄自菲薄,哥哥时常提起王家二哥时,都赞叹他勇猛无双,若是王家二哥在场,也能做到的”
温氏喜欢小姑娘家家的甜言蜜语,她是知道她家那口子有几斤几两的,她这一生,什么也不求,就想他平安顺遂。
牛车上,几个妇人一边感叹其危险程度,一边又佩服杜正,她们倒也没有眼红什么的,毕竟她们包括家里的男人们,也都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别看杜正是个小旗官,小旗官也照样在战场上拼命。
到了地方,杜翠雀去买了些布料,又装作不经意间,逛了几间药房,必须要知道金疮药的物价,下次来的时候,也不至于被人诓骗。
药材伙计只觉得她很奇怪,只问价钱,却不买,但又想到她一个小姑娘,应该是帮大人问价钱的,也就不去理会了。
杜翠雀逛完药材铺,大致估摸了一个价钱,便又去书铺,太贵的书她买不起,只能去问一问掌柜,有没有淘下来的旧书。
卖书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杜翠雀 “老丈,你这里可有淘下来一些旧书?”
老者看向声音的来源,就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
“小姑娘,买旧书做什么?你认得字?”
##杜翠雀 “认得几个,想找几本书来读”
老者来了兴致,伸手从柜台上拿起一本《千字文》,翻到第一页,推到她面前,“念念。”
##杜翠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杜翠雀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杜翠雀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杜翠雀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老者挑了挑眉,有点意外,寻常军户人家的孩子,便是学,也只会学自己的名字,顶多会写“甲乙丙丁”记账用,这丫头张口就是《千字文》,还背得这么好。
他又拿起一本《论语》,翻到《学而》篇,点了点开头:“再念念这个。”
##杜翠雀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
##杜翠雀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老者坐直了些,颇有些兴趣,道:“这也会?谁教你的?”
##杜翠雀 “家里兄长教过些”
“金州卫这地方,军户所里还有能教《论语》的兄长,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考了她几句,杜翠雀对答如流。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小小年纪,有这悟性,真是难得,可惜啊……”
##杜翠雀 “可惜什么?”
“可惜是个女子”
老者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
“若是个男儿郎,凭这资质,好好读几年书,考个秀才不在话下,将来中举做官,都有可能”
“女子啊……读再多书,又有什么用,终究是嫁人生子,操持家务的”
这话,杜翠雀前世听了无数遍。
从前她也觉得有道理,所以她拼了命想嫁个好人家,想攀高枝,想通过男人改变命运,最后落了个葬身火海的下场。
##杜翠雀 “女子怎么就没用?”
##杜翠雀 “朝廷有女官制度,设六局二十四司,有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都是女子担任,我要考女官”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他笑得很温和,没有嘲讽,只是觉得这小姑娘口气大。
“女官,可不是好考的,且不说选拔严苛,得身家清白、品貌端正,单说学问,得识文断字,会算数,懂礼仪,熟律例。”
“女官可比考秀才难多了,再说,多少年才选一回,整个大明才选几十个人,哪那么容易”
##杜翠雀 “难才要考,考上了,就能脱离军籍,总比一辈子困在卫所里,嫁个军户,生的孩子还是军户,忍受世世代代的煎熬”
她说得很直白,没有半点矫揉造作,老者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他开始重新打量眼前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穿着打补丁的旧袄,站在柜台前,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有志气,小小年纪,有这份心思,不容易”
他说着,站起身来,转身进了里屋。窸窸窣窣翻了半天,抱出一摞书来,放在柜台上。
《论语集注》、《孟子集注》、《大学章句》、《中庸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