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泱 “这是沈翊的心理诊疗记录,从七年前雷队牺牲后第三个月开始,一直到上个月,整整七年,没有中断过。”
相泱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份普通的案情报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杜城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叠印着“北江市精神卫生中心”抬头的纸上,眼神复杂,有抗拒,有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
#杜城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相泱 “作为省厅特聘的犯罪心理侧写师,了解关键证人的心理状态,是我的工作。”
##相泱 “我查他,不是为了替他开脱,是为了搞清楚,当年他为什么画不出那个女人的画像。”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杜城最耿耿于怀的执念。
七年了。这七年里,他无数次质问自己,也无数次在心里咒骂沈翊。那个能凭三言两语就画出雷队样貌的天才画家,为什么偏偏画不出那个找他画像的女人?为什么给警方留下唯一的线索,却是一张模糊到毫无用处的侧脸?
他一直以为,是沈翊故意隐瞒,是他不肯配合,是他心里有鬼。
##相泱 “你自己看吧”
相泱伸手,将最上面的一张诊疗记录推到他面前。
##相泱 “重点看第三页和第七页,还有最后那份最新的评估报告。”
杜城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叠纸。纸张带着微凉的温度,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诊断结果那一栏: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选择性逆行性遗忘。
#杜城 “选择性遗忘?你是说,他忘了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相泱 “不是忘了,是他的大脑,拒绝让他记起来。”
##相泱 “雷队牺牲的消息,对当时只有二十岁的沈翊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他一直认为,是自己亲手杀死了一个警察。”
##相泱 “强烈的愧疚、自责和恐惧,触发了他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将与那个女人相关的所有记忆,全部封存了起来。”
她指着病历上的一段医生批注,念道:
##相泱 “患者对案发当日的记忆存在严重断层,仅能回忆起模糊的光影和声音,无法提取关于求助者面部特征的任何有效信息。”
##相泱 “多次尝试催眠诱导回忆,均引发患者剧烈的惊恐发作,伴随呼吸困难、肢体抽搐、自残倾向,为避免造成不可逆的心理损伤,终止催眠治疗。”
杜城的手指猛地收紧,病例纸被他捏出深深的折痕。他快速翻到第三页,上面详细记录了沈翊第一次自残的经过。
2019年11月6日,患者在诊疗过程中突然情绪失控,用随身携带的美工刀划伤左手手腕,声称‘画不出她的脸,我这只手就没用了’。
伤口深及肌腱,缝合十二针。术后患者拒绝配合康复训练,认为这是对自己的惩罚。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缝合十二针”那四个字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起刚才那张画像,想起沈翊笔下流畅精准的线条,从来没有想过,那只握笔的手,曾经因为画不出一个人,被自己伤得那么重。
##相泱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这七年里,他一共尝试过十七次回忆那个女人的样子,每一次都以崩溃告终。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对着空白的画纸坐几天几夜,不吃不喝,直到体力不支晕倒。他用美工刀划自己的手指,他觉得只有疼痛,才能让他清醒一点,才能让他想起那个女人的脸。
可他就是想不起来。
他的大脑像一个上了锁的盒子,把那段最痛苦的记忆,牢牢地锁在了里面。
他能画出天底下任何一张脸,能凭最模糊的描述还原嫌疑人的样貌,唯独画不出那个害死雷队的女人。
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他不肯画,是他的身体,不允许他记起来。
杜城翻到第七页,上面是沈翊自己写的一段诊疗日记,字迹潦草,带着明显的颤抖:
今天又失败了。我好像看到她了,穿着黑色的风衣,站在雨里。可我看不清她的脸,怎么都看不清。我恨我自己。如果我能记得她的样子,雷队就不会白死。我欠他一条命,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后面的字迹被晕开了,像是有水滴落在了纸上。
杜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一直以为,沈翊是那场悲剧里逍遥法外的罪人,是他毁了雷队,毁了自己的人生。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少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最残忍的方式,惩罚了自己七年。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他身边的人都以为,他是放下了过去,才转行做了画像师。只有相泱知道,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等有一天,能再次见到那个女人。他相信,只要他画得足够多,练得足够好,总有一天,他能突破那层记忆的屏障,画出她的样子。
##相泱 “他比任何人都想抓住那个凶手,比任何人都想为雷队报仇。”
杜城手里的病历轻轻滑落,掉在水泥地上。晚风卷起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滔天的怒火,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