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行：李幼宜

阿诗勒大军兵临城下，双方都在试探各自的底线，第一战没人输也没人赢。

从轻骑相搏到小股部队交锋，兵刃相撞的声响愈发密集，黄沙被鲜血染透，散着浓重的腥气。黄昏时，日头西斜，黄沙被落日染成金红，旷野之上的厮杀声渐渐歇了。

两方皆鸣金收兵，各自退回阵中，清点伤亡——朔州这边折损千余，阿诗勒亦丢了近两千骑，无一方占得绝对上风，第一战，竟是个旗鼓相当的结局。

受伤的士兵被抬着进了医帐，帐内点着数十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满地铺就的干草，数十张简易木榻挨挨挤挤，榻上皆是带伤的士兵，有的胳膊缠着渗血的麻布，有的腿上裹着夹板，疼得低低抽气，却咬着牙不肯哼出声。

几个穿青布衣衫的郎中穿梭其间，手里捏着银针、药碗，指尖沾着血与药汁，忙得额角沁汗，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

刚抬进来的伤兵是个年轻的士兵，肩头被阿诗勒的弯刀劈了道深口，麻布缠了几层，仍有鲜血汩汩往外渗，人半昏半醒，唇色惨白，喉间时不时溢出细碎的痛哼。

郎中麻利地解下他肩头的麻布，露出翻卷的皮肉，旁边递来温热的盐水，医工蘸着棉絮小心擦拭，伤兵疼得浑身一颤，攥着干草的手紧了紧。

孙思邈和李幼宜以及各个郎中，穿梭在营帐里的木榻之间，重伤者占三成，轻伤者占四成，战死沙场者占三成。安定坊的百姓们过来自发的帮忙，手里或端着温药的陶碗，或提着盛着温水的木桶，悄声穿梭在榻隙间，不敢高声言语，只在郎中们的示意下，轻手轻脚地替伤兵拭汗、喂水、更换渗血的纱布。

百姓们排着队，将家中熬好的米粥、煮好的汤药一碗碗递进来，忙了一天一夜，总算是为所有伤者都包扎好了。

就近方便，李幼宜索性就留在这边，直接在搭了一处营帐休息。

云澜“小姐，先吃点东西再睡吧”

李幼宜点了点头，直接拿了一个馒头吃了起来，快速吃了饭，坐在椅子上，直接睡着了。

待云澜和瑾夫人进来，就看到李幼宜手上还拿着半块馒头，人却已经睡着了，临时搭建好的营帐里，还未收拾好，云澜和三娘搬了些许石块与木板，做了一个简易的床，石块垒作床脚，木板铺作床面，虽简陋，却比椅子要好的多。

待三娘铺好衾褥，瑾夫人和云澜才小心翼翼的扶着李幼宜躺下，瑾夫人替她掖好被子，又细心地将她散落的鬓发拂至耳后，望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低声叹了口气。

李幼宜再醒来时，帐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帐外是沉沉夜色，朔风卷着布幔轻晃，漏进几声远处巡营的梆子响。

她勉强撑着木板想坐起身，只觉浑身筋骨都透着散架似的酸软，肩头腰背的酸痛层层漫上来。

心念一动，李幼宜回到了空间里，洗了个澡，梳洗后，又换了身石青色翻领窄袖胡服，发丝高高盘起。随后行至灵泉水让，甘冽清醇的泉水入喉，一股暖意从丹田漫遍全身，肩头腰背的酸沉瞬间消了大半，连眼底的倦意都淡了，整个人神清气爽。

她又随手取了两个玉瓶，将灵泉水满满装，塞紧瓶塞揣入袖中，再一念，便已回到营帐内。

从空间出来后，她便快步往医帐去，帐内灯火依旧，孙思邈正领着郎中们熬煮汤药，大陶釜下柴火噼啪，药香浓酽，数十个陶碗排开，正等着盛药分予伤兵。

李幼宜走到釜边，见左右无人留意，便将两个玉瓶里的灵泉水缓缓倾入沸滚的药汤中。泉水入釜，与药汁相融，竟让原本醇厚的药香添了几分清润，汤面的浮沫轻轻散了，熬煮的药汁愈发澄澈。

她搅了搅药汤，灵泉水能辅药生肌、提振元气，掺在汤药里，伤兵们喝了，定能好得更快些。待确认泉水尽数融开，她才松了口气，抬手拭去釜边溅上的药汁，唇角漾起一抹轻浅的笑意。

孙思邈“公主醒了”

李幼宜“老先生”

差点被抓包，李幼宜有些心虚，不敢看他，在二胖的提醒下，她才渐渐放心。

不知道为什么，孙思邈觉得这永嘉公主一身的医术，他好像在哪儿见过，很是熟悉，他捋着长须，眸光微凝。行医数十载，踏遍南北，见过的医者数不胜数，偏是这位永嘉公主，一身揉杂了诸般所长，偏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像是在谁身上见过。

李幼宜恰好回头，撞见老人凝眸的模样，心头微怔，笑着颔首：

李幼宜“老先生，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孙思邈“昨日瞧公主施针手法，不知公主是拜得哪位名师”

孙思邈“不是老朽吹嘘，公主方才行针的手法，捻转提插的分寸，取穴的精准路数，竟与老朽年轻时的手法，有七八分相似。”

李幼宜心头猛地一跳，端着药碗的手微滞，碗沿的温热竟熨不化指尖的微麻。

李幼宜“老先生说……”

李幼宜“……等等，老先生之前说自己姓……孙？”

话出口时，她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眼底翻着难以置信，她的医术是跟着老费学的……而老费，正是药王孙思邈门下弟子，莫不是眼前这位老先生，便是……师祖？？？

孙思邈被她这突兀一问怔了怔，随即捋着长须颔首，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

孙思邈“老朽正是姓孙，名思邈。公主怎的这般神情？”

李幼宜“药……药王？”

孙思邈“公主莫非也听过老朽的名字？”

按照年岁来看，此时的师父还未出生，李幼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随后便是退后一步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她居然有幸见到了师父嘴里常言的“恩师”，也就是她的师祖，从前见到师祖，只能是看着画像，或者铜像。

孙思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微怔，素木杖轻点地面，忙伸手去扶：

孙思邈“这可使不得”

忙将人扶起来后，他甚至还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看向他们这边，孙思邈才松了口气。

孙思邈“公主这是做什么”

李幼宜“不管您信或不信，这一礼您受的起”

看着永嘉公主眼里满是孺慕与敬重，孙思邈更加疑惑了，这目光，他只在自己徒弟身上见过。

孙思邈“老朽不明白”

李幼宜“我……我是……”

总不能说她是从开元年间来的吧，那位太吓人了，说不准还会被师祖以为她失心疯。

李幼宜“听闻孙神医济世救人无数，小女子心生景仰，刚刚只是太过激动，还请神医见谅”

孙思邈“不碍事不碍事，若说济世救人，老朽比不上公主”

李幼宜“神医此言……何意啊？”

杜荷“幼宜，孙先生”

李幼宜“杜荷哥哥？”

杜荷“幼宜”

顾着说话，郎中已经将药分发下去了，杜荷过来时，就看到幼宜一袭男装，与孙先生在说话。

孙思邈“二位聊，老朽有些累了，先去休息了”

孙思邈说着，便离开了，这么久了也不知司徒郎郎有没有事，自二人分开后，他这两天还未曾见过他。

李幼宜“杜荷哥哥你怎么会过来”

杜荷“我负责粮草先行，皓都跟着李将军明日便到”

李幼宜“皓都……”

大帐内烛火摇曳，公孙恒眉峰紧蹙成川，心底翻涌着难掩的焦灼，轻吁出一口浊气——若他们斥候探得的消息非虚，明日阿诗勒部便会借着拂晓的风沙，对朔州西城门发起猛攻。

西城门本就是城墙最薄处，连日来虽加派了人手修补加固，却终究赶不上敌军铁骑的攻势，且城中守兵折损不少，粮草虽至，兵力的缺口却难一时填补。

李幼宜“公孙刺史”

李幼宜刚入大帐，就见公孙恒眉头紧锁，她刚刚路过西城门时，从长歌口中得知斥候急报——阿诗勒部拂晓便要对城墙最薄的西城发起猛攻，城中兵力折损，防线堪堪支撑。

之前她在寒州时，曾制了一些热武器，如今还在空间里，虽然不多，但加上从商城处购买来的，还是可以抵挡一天的，只是这样一来，她的说辞……恐难以让人相信。

公孙恒“这么晚了，公主过来，可是有什么急事吗？”

李幼宜“方才路过西城，见城墙守备仍有疏漏，又听闻阿诗勒部拂晓将至，我这里倒有几分能解燃眉之急的法子，特来与刺史商议。”

公孙恒“公主有何良策？但说无妨，只要能守住朔州……”

李幼宜“我需刺史调二十名兵卒，再备一处僻静的军械库，今夜便能置出一批能阻铁骑的军械，只是这批物件形制特殊，需得我亲自督造，且不可让外人窥见。”

公孙恒见李幼宜面上凝着几分难色，话到嘴边似有顾虑，心头顿时明了——她既有破局之法，怕是这法子牵扯甚密，不便当众言说。

公孙恒“公主尽管去做，若是旁人问起，卑职一力担着。”

李幼宜“好”

公孙恒让秦老调来了雁行门的人，这些都是他的心腹，他将他们交给李幼宜。行至军械库，在二胖屏蔽周围一切之后，她这才进入空间。

基础的炸药，只需要普通银钱便可兑换，不过基础的也够了。

虽只是基础款，无甚精巧形制，却胜在威力够猛，对付草原铁骑已是绰绰有余。她略一盘算，按守城所需兑了数两百箱炸药，每箱有十个，类似于宋代的震天雷，铁皮外壳，内装火药和钢珠，引爆后杀伤力巨大。

拂晓之前，这些炸药被搬去西城门，李幼宜将使用方法交给了公孙恒，这才放心离开，这炸药配上投石器，绝对可以将草原铁骑炸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