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行：李幼宜

李长歌还没想好怎么入刺史府，又听阿娘说，一路奔波，想和三娘去碧云寺为他们求平安符。这几天，李幼宜带着人，四处去调查盐官，以及朔州城内外可以开采的盐矿，忙的脱不开身。

就连一向乖巧的乐嫣，都与阿窦一同出去调查了，李瑾觉得在府中无事可做，就想出门走走，她又极爱礼佛，既然决定要定居在朔州城，她也想求一个顺遂。

李长歌“反正今日无事，我陪阿娘去便是”

瑾夫人“也好”

三娘“夫人，娘子，东西已经备好了”

长歌刚想去驾马车，就被瑾夫人阻止了，今儿天好，她想多走走，顺便看看这朔州城，毕竟日后这里会是她日后，一直生活的地方。

三人一直行到了郊外，便听到了一阵慌乱且急促的脚步声，混着几人压低了的交谈，语气里藏着几分焦躁与狠戾。李长歌耳力极好，心头骤紧，反手便攥住身侧阿娘的手腕，又朝三娘递了个噤声的眼色，脚步轻旋，带着二人迅速躲进路旁茂密的灌木丛后，枝叶浓密，堪堪将三人的身影掩住。

就在她们屏气凝神之际，只见七八个黑衣短打的汉子从山道那头快步走来，个个腰挎短刀，面露凶相，为首的壮汉满脸横肉，边走边低喝：

“都给我放机灵点，公孙刺史的妻女一会儿便会上山拜佛，便是我们下手的机会，届时堵了去路，直接掳走，莫要出半点差错！”

“头，那公孙恒是朔州刺史，府里护卫可不少，咱们能得手吗？”一旁的瘦汉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怯意。

为首的壮汉啐了一口，道：“怕什么？大家早探清了，只一个车夫，咱们只需速战速决，把人掳到后山，拿她母女俩要挟公孙恒，还怕他不乖乖拿银子赎人？”

其余几人闻言，纷纷应和，语气里多了几分贪戾，脚步声渐渐远去，往碧云寺山门前的方向去了。

灌木丛后，李瑾脸色微白，指尖攥着帕子微微发颤，三娘也惊得捂住了嘴，生怕发出声响。

李长歌眸色骤沉，指尖已然扣住了腰间的短匕，眼底翻涌着冷意——这伙山贼竟敢在朔州地界掳掠刺史家眷，显然是有恃无恐，若是让他们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瑾夫人“长歌，这可如何是好？”

三娘“是啊娘子，刺史府的人若没防备，今日怕是要出事！”

李长歌“阿娘，我们从小路下山，一会儿你们都听我的……”

话落，李长歌便和三娘扶着阿娘，躬身钻过灌木丛，踩着崎岖的碎石往小路下山。山路陡滑，李长歌始终走在外侧护着二人，不多时便绕到了山下。

不过半刻，山道尽头便传来马车轱辘碾过石板的轻响，一辆青布马车缓缓行来，车帘半掀，能瞧见车内夫人模样的女子正轻拍着怀里小姑娘的背，小姑娘面色潮红，眉头蹙着，似是病得不轻，偶尔低低咳两声，听得人心焦。

马车没有随行护卫，一个一个车夫，正焦急的赶路。

正在此时，瑾夫人按照事先说好的，晕倒在李长歌身上，她们动静不小，车内的公孙夫人本正抚着女儿发烫的额头，心乱如麻，忽闻路旁这般凄厉的哭喊，不由得掀开车帘侧目，见路边有位夫人晕厥在地，另两人急得手足无措，心下微软——出门礼佛本是求善，见此光景，实在不忍置之不理。

她忙抬手轻叩车壁，对车夫道：“停一下。”

马车轱辘缓缓停在道旁，恰离那处窄路还有数步之遥，堪堪避过了山贼的视线。

刺史夫人“这位夫人是怎么了？”

李长歌“阿娘……这位夫人，求您发发善心。我今日本带阿娘来碧云寺祈福求安，谁知寺中法师说，朔州城近来来了位神医，正能治阿娘这病根，只是神医住处远在城中……”

李长歌“我们初来乍到，身边无半分人手，山道崎岖根本抬不动阿娘。求您行行好，借马车一用，容我们送阿娘回城寻那神医。大恩大德，我母子二人没齿难忘，日后定当厚报！”

听着怀里的女儿又低低咳了两声，公孙夫人摸着女儿发烫的额角，再瞧着眼前这小郎君救母急切的模样，又听她口中所说的神医，她上山本就是为了女儿祈福，尤其听闻她口中提及朔州城来了位神医，公孙夫人的心猛地一紧。

佛前祈福终究是求个心安，可若真有神医能治女儿的病，那才是实实在在的指望。她本就心善，见这陌路之人急难求助已是不忍，此刻又闻“神医”二字，更添了几分意动。

刺史夫人“小郎君不必多礼，出门在外，理当互相帮衬，既是有神医在城中，自然是寻医要紧。”

刺史夫人“快将令堂扶上车来，我这便让车夫改道，先送你们回城寻医。”

话音落时，车内女儿又轻咳一声，公孙夫人垂眸望了一眼，满是心疼，却也更定了主意——佛佑善人，今日在佛门前帮了这对母子，想来佛祖也会多庇佑女儿几分，何况若能借这机会，探探那神医的底细，便是再好不过。

李长歌“多谢夫人仁善，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

说着便与三娘一左一右，小心将“晕厥”的李瑾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朔州城的青石板，一路行至街口，李长歌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落定，肩头微微松垮下来。

身旁的李瑾适时轻咳一声，缓缓睁开眼，指尖揉了揉眉心，面上还带着几分初醒的虚弱。

瑾夫人“这是哪儿啊”

李长歌忙伸手扶稳她的肩膀，带着几分感激，转头向身侧的公孙夫人，轻轻颔首，才回头对李瑾道：

李长歌“阿娘，您方才在碧云寺突然晕了过去，这位是公孙刺史的夫人，今日正带公孙娘子上山祈福，见您晕倒，心善救了我们，还特意让马车送咱们回城呢。”

李长歌“劳烦夫人一路照拂，家母身子弱，突逢此况，多亏了夫人慈悲。”

公孙夫人见李瑾醒转，面上漾开温和笑意，摆了摆手道：

刺史夫人“夫人醒了就好，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举手之劳罢了。”

瑾夫人“多谢夫人搭救，大恩不言谢，改日我与小女定当备上薄礼，登门拜谢。”

李长歌“瞧小娘子这模样，似是染了咳疾？说来也巧，碧云寺的法师曾言，最近城中来了一位神医，我们此番便是要去寻神医”

李长歌“夫人若是不嫌弃，不如与我们同往？若是神医得空，便也为小娘子瞧上一瞧，总归是多一分指望。”

刺史夫人正愁怎么开口，就听到李长歌这般说话，她心头一松，连日来压着的愁绪散了大半，忙抬眼看向李长歌，眼中满是感激与期盼，忙不迭应道：

刺史夫人“好！好！多谢小郎君体恤！我家媛娘这咳嗽缠了月余，城中的大夫瞧了个遍，汤药喝了无数也不见好，今日若能得神医看上一眼，便是万幸了！”

说着她便伸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替她顺气，又对着李长歌连连道谢，语气里的急切与欢喜藏都藏不住，全然没留意到李长歌与身侧李瑾交换的那一抹隐晦眼神。

到了地方，李幼宜已经回来了，云澜刚想上前迎李长歌和瑾夫人进来，就听到李长歌像是不认识她一样，唤她娘子，求见神医。

云澜很是机灵，一下子就明白了发生什么事了，忙开口道：

云澜“几位稍等，容我去禀告神医”

阿窦和李乐嫣将这一天打听到的事情，正在与李幼宜详细转述。

阿窦“姐姐，朔州的细盐都被城西的盐商囤着，市价翻了三倍，寻常百姓根本买不着，盐官府那边更是闭门不见人，我跟乐嫣姐姐绕着盐仓转了两圈，瞧见守仓的都是盐商家的护院，根本不是官差！”

李乐嫣“还有，我们听说盐官与朔州道总管司马图是远亲，这半年来盐价涨了又涨，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吃着最糙的粗盐。”

二人话音未落，云澜便掀帘进来，低声将门外的情形禀明。

李幼宜“阿窦，乐嫣，先退到偏厅，云澜，引她们进来。”

话音刚落，便见李长歌扶着李瑾，身后跟着的是抱着女儿的公孙夫人，几人缓步走了进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年纪尚小的娘子，看着还未及笄，身着一袭粉蓝色印花襦裙，乌发梳成双髻，以梅花纹样的金簪作为点缀，一张小脸莹润白皙。

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神医，公孙夫人心头微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这般年幼的小娘子，真能治得了女儿缠绵月余的咳疾？可转念一想，方才山道上这对母女的急难之态真切，又有碧云寺法师的引荐，想来不至有假，古往今来年少成名者亦不在少数，人不可貌相，既已登门，便该信上几分。

她压下心头的狐疑，面上带着恳切，道：

刺史夫人“见过神医，小女咳疾缠月余，城中医匠遍请无果，听闻神医医术精湛，特来冒昧求治，还望神医垂怜。”

李幼宜闻言，缓缓抬眸，目光先落在公孙夫人怀中少女潮红的脸颊上，再淡淡扫过李长歌与李瑾，眼底无波无澜，只声音清泠，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李幼宜“夫人不必多礼，将小娘子放至榻上，待我诊脉。”

公孙夫人依言将女儿轻放在软榻上，指尖仍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眼底的期盼与残存的疑虑交织，静静等着眼前的小神医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