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二年的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夜。爱新觉罗永琮,毓粹中宫,性成夙慧。甫及两周,歧嶷表异,因其出自正嫡,聪颖殊常,钟爱最笃。朕亦深望教养成立,可属承祧。今不意以出痘薨逝,深为轸悼。
然而活着的人哀痛再深,如何能换回死去的孩子,一切也不过徒劳而已。披着离丧之痛,这个新年自然是过得黯淡无比。过了大年初一,皇帝便开始郑重其事为爱子治丧。
正月初二,将永琮遗体盛入“金棺”,诸王、大臣、官员及公主、福晋等齐集致哀。初四,将“金棺”移至城外暂安,沿途设亲王仪卫。初六,赐永琮谥号为“悼敏皇子”。
十一,行“初祭礼”,用金银纸锭一万、纸钱一万、馔筵三十一席。宗室贵族,内廷命妇齐集祭所行礼。三十三,行“大祭礼”。乾隆皇帝亲临祭所,奠酒三爵。
丧仪再隆重盛大,也洗不去皇帝的哀恸。
嫡子夭折,皇后病重,嫔妃们自然不能不极尽哀仪。珍贵妃协理六宫,费尽心神料理好永琮身后之事,以求极尽哀荣。
#紫苏 “皇后娘娘病重,今日又滴水未进,只怕……撑不了多久了。”
##阿箬 “不可胡说”
紫苏噤了声,不敢再多言,只将参汤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案上。
阿箬转过身,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宫务,内务府呈上来的丧仪开销明细,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她随手拿起一本账目,翻了两页,便又放下,眉宇间拢起一抹倦色,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烦扰:
##阿箬 这宫务,瞧着真是麻烦。”
明明是协理六宫的权柄,握在手里,却只觉处处都是牵绊。皇后病重,她既不能表现得过于热切,落人口实,又不能置之不理,失了分寸。永琮的丧仪还未结束,桩桩件件都要亲力亲为,一丝一毫都不能出错,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长春宫
接连失了两个儿子,富察琅嬅的身体每况愈下,她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玄狐裘,脸色是褪尽了血色的白,连唇边都泛着青灰。不过月余,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原本丰腴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一双杏眼大而空洞,望过来时,竟辨不出半分往日的温婉端庄。
案几上摆着两只小小的虎头鞋,缎面绣着细密的虎纹,针脚匀净,是她亲手给永琮做的。鞋尖还翘着,软乎乎的,却再也等不到小主人的脚。她伸出手,指尖颤巍巍地碰了碰鞋面,那微凉的触感,让她喉间一阵发紧,猛地咳嗽起来。
咳得急了,帕子上便洇开一点刺目的红。
璟瑟侍奉在富察琅嬅榻前,弟弟染了痘不在了,璟瑟也很伤心,但她见到自家额娘这般作践自己的身子,哭的不成样子。
富察琅嬅歪在软枕上,听见身侧压抑的啜泣声,她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在璟瑟通红的眼眶上。那双眼睛,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盛着满满的孺慕与惶急,此刻却被泪水泡得发胀。
#富察琅嬅 “你哭什么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后的沙哑,像是一片被霜打过的枯叶,连起伏都微弱得很。
璟瑟吸了吸鼻子,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掌心的暖意几乎要焐化那刺骨的寒。
#璟瑟 “皇额娘,儿臣担心你”
富察琅嬅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她垂眸,看着榻边那一双虎头鞋,指尖轻轻划过鞋面上的虎纹。
#富察琅嬅 “你弟弟都没了,哭有什么用?”
哭声戛然而止。
璟瑟怔怔地看着她,眼眶里的泪还在打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她咬着唇,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
#璟瑟 “皇额娘,弟弟去了,您还有女儿呢,女儿会成为您的依靠,会给您争气的”
#富察琅嬅 “女儿有什么用”
富察琅嬅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着人心。她抬眼,望向帐顶绣着的百子千孙图,那图上的孩童笑得眉眼弯弯,刺得她眼睛生疼。
#富察琅嬅 “有了儿子,女儿就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她顿了顿,语气更凉,凉得像殿外的积雪。
#富察琅嬅 “没有儿子,女儿连雪中送炭的那点炭火都比不上,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璟瑟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她看着皇额娘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如今只剩死寂的眸子,心头涌上一阵尖锐的疼。
#璟瑟 “皇额娘,您就这么看不起女儿吗?”
富察琅嬅缓缓摇头,指尖微微收紧,攥住了璟瑟的手。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股蚀骨的哀戚。
#富察琅嬅 “皇额娘不是看不起你”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与绝望道:
#富察琅嬅 “而是瞧不起自己,像我这样,连个儿子,都保不住的额娘……”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消散在内殿。
#富察琅嬅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璟瑟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扑上前,紧紧抱住皇后单薄的肩背,哭声里带着彻骨的惶恐:
#璟瑟 “皇额娘,您别这样说”
#璟瑟 “如果您自己都这样灰心丧气的,那女儿可怎么办呀?”
#璟瑟 “皇阿玛有那么多妃妾和儿女,可女儿,只有您啊”
这句话像一把刀刃,猛地刺破了富察琅嬅心头那层厚厚的冰层,她的身子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来,落在了璟瑟的发顶。
富察琅嬅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像是耗尽了她浑身仅剩的力气,从喉间悠悠泄出来,散在殿中凝滞的空气里。她垂着眼,看着璟瑟埋在自己怀中,那乌黑的发丝,蹭得她颈间微微发痒,也蹭得她那颗冰封的心脏,隐隐透出一丝裂缝。
哭声渐渐歇了,暖阁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抽噎,璟瑟从富察琅嬅颈窝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她抬手替母亲拭去眼角的湿痕,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便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莲心低眉顺眼地掀帘进来,敛着声气道:
#莲心 “皇后娘娘,珍贵妃和璟昭公主来了,在外头候着,说是惦记着您的身子,特地过来探望”
富察琅嬅微微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璟瑟,见女儿亦是一脸错愕,眼底还藏着几分警惕。她心中冷笑,这后宫里的人,向来是最会看风向的。她病倒在床,长春宫门庭冷落了数日,如今阿箬带着女儿登门,怕不是真的惦记她的身子。
富察琅嬅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道:
#富察琅嬅 “莲心,替本宫梳洗一番”
莲心连忙上前,替她理好素白的宫装,又取过一支素银簪子,将她散乱的发丝挽了个简单的纂儿。
#富察琅嬅 “让她们进来吧”
门帘被轻轻挑起,一股裹挟着海棠的幽香先一步漫进内殿。
阿箬扶着宫女的手,款步而入,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缎面旗装,裙摆绣着暗纹的缠枝莲,素净中透着几分刻意的恭谨。身后跟着的璟昭,亦是一身浅碧色宫装,垂着眉眼,跟在她身后。
行至榻前,阿箬敛衽屈膝,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错处。她微微垂着头,声音柔和,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戚:
##阿箬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听闻娘娘凤体违和,臣妾忧心不已,特地带了璟昭前来探望,还望娘娘恕臣妾叨扰之罪。”
#璟昭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
富察琅嬅半倚在软榻上,目光淡淡扫过她。
阿箬的气色极好,眉眼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容光,想来这些日子,在皇帝面前是极得脸的。她看着这张曾经傲慢无比的脸,如今竟也能在她面前,摆出这般端庄得体的模样,心头便漫上几分冷意。
#富察琅嬅 “起来吧,贵妃有心了”
阿箬起身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榻边的璟瑟,又落向侍立在一侧的莲心。
富察琅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随即,便抬了抬手,唤道:
#富察琅嬅 “璟瑟”
富察琅嬅的目光落在两个姑娘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道:
#富察琅嬅 “你带着璟昭出去走走吧,长春宫的牡丹开得正好,小姑娘,还是花团锦簇的好”
璟瑟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却在触到母亲眼底的深意时,将话咽了回去。她起身,对着富察琅嬅福了福身,又看向一旁垂首而立的璟昭,声音平静无波:
#璟瑟 “姐姐随我来吧”
璟昭应了一声,看了眼阿箬,见额娘微微颔首,才亦步亦趋地跟着璟瑟往外走。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放下,也隔绝了两个姑娘的身影。
#富察琅嬅 “你也下去吧,殿内不必留人伺候了。”
#莲心 “是,娘娘”
富察琅嬅抬眼,看向立在当地的阿箬,眸底波澜不惊:
#富察琅嬅 “说吧,你特地避开人来见我,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