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传：阿箬

自从阿箬去了一趟咸福宫后，高晞月的身子愈发的好起来了。

先前缠绵病榻时，她面色苍白得像张薄纸，连喝口药都要费上半晌的力气，夜里更是被梦魇缠得睡不安稳，常常惊出一身冷汗。可自那日之后，她竟能靠着引枕坐半个时辰，晨起时眼底的青黑淡了许多，唇边也渐渐有了点血色。

御膳房送来的燕窝粥，她从前只尝两口便推开，如今竟能慢悠悠地喝完一整碗。

茉心替她梳发时，见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竟会抬手抚着鬓角，轻声吩咐取支素银簪子来。廊下的茉莉开得盛，她偶尔还会让侍女扶着，去檐下坐一坐，闻着那甜香，眉眼间的郁气散得干干净净。

江与彬来请脉时，摸着脉象连连称奇，只说贵妃娘娘心结解了，身子自然也就跟着好了。

高晞月听着，只是弯着唇角笑，她心里清楚——是阿箬那番话，替她拨开了压在心头数年的乌云，连带着这病，也跟着好了大半。

茉心“主儿气色好了很多”

高晞月“是吗？”

高晞月摸着自己的脸，指尖划过颊边细腻的皮肤，那里终于褪去了往日的青灰，透出几分难得的莹润。好半晌，她才缓缓放下手，望着檐外明晃晃的日头，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高晞月“心结解了，身子便好了”

春去秋来，今年的夏日不算很热，不用冰，阿箬还是可以坚持下去的。

后宫就这几个人，太后趁机提出选秀，充盈后宫，弘历以江南水患拒绝了，他现在很忙，没有功夫去选秀，所以便搁置了。正巧，玉氏那边又送来了一位贵女，弘历拒绝了，他怕万一是金玉妍那般的毒妇，他的子嗣怕是难以存活，便赏赐给了皇室宗亲。

这个时候，宫中却陡然频发疥疮。

起初只是几个洒扫的小太监身上起了红疹，痒得夜不能寐，太医只当是暑气熏蒸惹来的癣疾，开了些清凉止痒的药膏便作罢。

可不过三五日的功夫，这疹子竟像长了脚似的，从冷宫蔓延到各宫的下房，连御前伺候的小宫女都没能幸免。

患处又红又肿，抓挠之下便溃烂流脓，沾了衣物被褥便极易传染，一时之间，宫里人心惶惶。

各宫主子唯恐被波及，纷纷下令紧闭宫门，将所有侍疾的宫人太监隔离开来，御膳房的菜蔬点心都要再三查验，连送水的铜壶都得用沸水烫过三遍才敢递进殿内。

紫苏端着刚煎好的药汁进门，脚步放得极轻，见阿箬正临窗翻看一本旧籍，才压低了声音回话：

紫苏“主儿，外头传得厉害，听说钟粹宫已经有三个宫女染上了疥疮，浑身红疹溃烂，瞧着怕人得很。”

紫苏“皇后娘娘下了令，让太医院加紧研制药方，还让内务府把各宫的被褥都抬出去暴晒。”

阿箬握着书页的指尖微微一顿，目光从泛黄的纸页上抬起来，望向窗外。承乾宫的庭院里，几个宫人正搬着被褥往晒场上走，日头毒辣得晃眼，晒得青砖地面都泛着热气。

阿箬“紫苏，你是学过医的，承乾宫上下，听你调遣”

紫苏“奴婢遵命”

阿箬“该熬的药、该熏的艾草、该隔离的人手，你只管放手去做。若有人敢阳奉阴违，直接来禀本宫，绝不姑息。”

紫苏领了命，转身便去了偏殿。她先取来纸笔，将承乾宫伺候的宫人、太监名册细细誊抄一遍，又按差事分成了三等——近身伺候的、洒扫庭院的，每一等都划定了活动范围。

随后她亲自去库房清点药材，艾草、雄黄、黄连、金银花满满当当堆了半间屋，都是阿箬早年间让人备下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她让人将艾草分成两拨，一拨捣碎了混着烈酒调成膏状，给所有人涂抹在脖颈、手腕、脚踝这些容易被疥虫叮咬的地方。另一拨则捆成束，在各殿的角落点燃熏烤，呛人的青烟袅袅升起，反倒让人心里踏实了几分。

洒扫的宫人被她勒令用煮沸的艾草水擦洗地面、擦拭桌椅，连床榻的帐幔都要拆下来暴晒三个时辰以上。

外出采买的太监，近日没有必要，也不用外出了。

忙完这些，紫苏才擦了擦额角的汗，捧着调配好的药膏去了主殿。自家主儿如今月份大了，她得多看顾着主儿和阿哥、公主。

好在宫中频发疥疮，尚书房停了课，阿哥公主们，也都回了各自额娘的宫中。

紫苏安置好承乾宫的防疫事宜，又亲自熬了一锅清热解毒的汤药，让宫里人轮着喝了。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擦黑，她才歇了口气。

咸福宫的平静，终究还是被一声压抑的惊呼打破。

是夜，月色清寒，高晞月刚歇下没多久，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茉心撩着帘子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声音都在发颤：

茉心“主儿，不好了……星璇她、她身上起了红疹！”

高晞月猛地坐起身，睡意瞬间散尽。星璇是她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宫女，平日里伶俐妥帖，最是仔细不过。

她披了件外衣便要出去，但被茉心拦下了，茉心眼疾手快，死死拽住她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不敢大声。

茉心“主儿，您不能出去，疥疮会传染的”

高晞月“星璇跟着本宫这么多年，本宫怎能不管她？快放手！”

茉心“主儿，晚了……奴婢去瞧的时候，星璇她、她已经没气了……浑身都烂得不成样子，太医说……说这疥疮来势汹汹，沾了就活不成……”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高晞月身上。她僵在原地，握着衣襟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窗外的月光冷得像霜，透过窗棂洒进来，映着她骤然失了血色的脸。殿外的风卷着艾草的余味，呜咽着掠过檐角，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星璇的笑声还在耳畔回响，不过是昨日，她还笑着替自己簪上那支茉莉簪子。怎么就……

高晞月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床柱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阵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