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传：阿箬

她话音刚落，书案后的朱笔猛地一顿，朱砂在奏折上洇开一小点红痕。

弘历“不准”

弘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像一块石头，沉沉砸进殿内的沉寂里。

阿箬的脚步倏地顿住，脸上的郁色僵了一瞬，随即转过身，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意：

阿箬“皇上……”

弘历终于抬了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的眸子里辨不出情绪，只淡淡道：

弘历“奏折还没批完，你且在一旁候着。”

一句话，便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阿箬咬了咬唇，心里的闷气翻涌，却不敢再反驳半句。她只能悻悻地走回锦凳旁坐下，重新支起下巴，望着窗外的海棠枝，心里把弘历骂了千百遍。

李玉领着宫人轻手轻脚地进进出出，托盘上的茶点换了一茬又一茬——蜜渍海棠、玫瑰酥饼、杏仁酪，无一不是阿箬平日里偏爱的口味。

宫人将茶点摆在窗边的小几上，又替她添了盏温热的雨前龙井，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殿内的沉寂，随即躬身退下。

弘历头也没抬，目光凝在奏折上，指尖的朱笔起落沉稳，只是偶尔会借着翻页的间隙，余光扫过窗边的身影。

阿箬坐得久了，起初还支着下巴看窗外的海棠花，后来便渐渐没了精神。她嫌锦凳坐着拘束，干脆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歪在软榻上，手搭在膝头，眼皮慢慢耷拉下来。窗外的日头暖融融的，风拂过檐角的铜铃，叮铃的声响细碎又柔和，竟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本奏折被弘历搁在案头，朱笔入洗，溅起一点细碎的水花。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倦意漫上来的瞬间，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窗边。

就见阿箬歪在软榻上睡得正熟，鬓边的一缕碎发垂下来，蹭着白皙的脸颊。她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合意的事，连眉头都是舒展的。

小几上的茶点没动多少，那盏龙井却已凉透，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辉，竟将她平日里的娇纵锐气，都柔化了几分。

弘历看着她，原本紧绷的眉宇缓缓松开，唇边漫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立在软榻边，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良久未语。殿外的风又起了，吹得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沾了一片在她的发间。

养心殿的偏殿里，御膳房的宫人早已将午膳摆得齐整。青玉盘盏里盛着精致的菜肴，翡翠烧麦、水晶虾饺、笋尖煨鸡，还有阿箬最爱的蟹粉豆腐，热气袅袅，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海棠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弘历刚替阿箬拢了拢滑落的锦被，殿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小姑娘脆生生的喊：

璟昭“皇阿玛！额娘！”

璟昭像只快活的小喜鹊，蹦蹦跳跳地闯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无奈的魏嬿婉。魏嬿婉手里攥着帕子，一路小跑着跟进来，见了弘历与榻上的阿箬，忙屈膝行礼：

魏嬿婉“奴才给皇上、贵妃娘娘请安。”

璟昭却不管这些，径直跑到软榻边，歪着脑袋看睡得正熟的阿箬，小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璟昭“额娘，你怎么睡这儿啦？女儿找了你半日，去永和宫问了才晓得，你原来在养心殿呢！”

阿箬被扰了睡意，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瞧见是女儿，眼底的倦意瞬间散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嗔道：

阿箬“你这小丫头，跑这么快做什么，仔细摔着。”

璟昭吐了吐舌头，目光早被偏殿的饭菜勾了去，拉着阿箬的手晃了晃，一脸期待：

璟昭“额娘，快起来用午膳吧！小厨房的菜我都吃腻了，皇阿玛这里的饭菜，肯定比小厨房的好吃百倍！”

弘历站在一旁，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原本淡着的眉眼染上几分笑意，伸手将她揽到身边，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弘历“你这小馋猫，倒是会挑地方。”

养心殿偏殿，饭菜的热气袅袅散开，弘历揽着璟昭，指尖还轻轻刮着女儿的鼻尖，听她叽叽喳喳说着小厨房的菜色，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待璟昭扑到阿箬身边撒娇时，他的目光才缓缓落定在立在殿角的身影上——是魏嬿婉。

她垂着头，一身青碧色宫装，料子不算顶好，却洗得干净妥帖。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

弘历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记得这张脸，是承乾宫的宫女，往日里跟着阿箬进出，不算起眼，却总在低头抬眸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伶俐。方才璟昭闯进来时，她一路小跑跟着，既没落后，也没抢了主子的风头，分寸拿捏得极好。

弘历“你是伺候公主的？”

魏嬿婉跪在地上，听见弘历的声音，心头又是一跳，忙恭声回道：

魏嬿婉“回皇上的话，奴才是跟着贵妃娘娘伺候的，平日里也帮衬着照看公主。”

弘历没叫她起身，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这宫女生得极好看，柳叶眉，杏核眼，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生的樱粉色，便是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碧宫装，也难掩那份楚楚动人的气韵。

方才她跟着璟昭跑进来时，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反倒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情态。

弘历的目光在魏嬿婉脸上停了片刻，便缓缓收了回去。贵妃与璟昭都在，当着心爱之人和女儿的面，与一个宫女多言，倒显得失了分寸。

弘历“既跟着伺候，便多上心些。”

他只淡淡撂下这么一句，便转了头，给璟昭夹了块蟹粉豆腐，语气又温和下来：

弘历“尝尝这个，看合不合你胃口。”

魏嬿婉的心怦怦直跳，垂着头，连指尖都在发颤。她不敢抬头去看弘历，更不敢去看主位上的阿箬。

魏嬿婉“奴才谢皇上提点，定当尽心伺候娘娘与公主。”

话落，魏嬿婉忙退了出去，她现在心里满是恐慌，主儿对她那么好，公主也对她那么好，若是主儿误会了自己有攀龙附凤的心思，魏嬿婉不敢再想下去，指尖死死攥着袖中的帕子，帕角被汗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