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传：阿箬

魏嬿婉今天是想过来与凌云彻还钱的，她之前打点嬷嬷去钟粹宫，借了凌云彻十两银子，如今她月俸下来，自然是要还与凌云彻的。

没想到，贵妃娘娘还记得自己，她可听说了，贵妃娘娘身边的紫苏姑姑，家中蒙冤，就是贵妃娘娘…在生辰时求皇上，替她洗清冤情的，宫里的奴才们都抢着去承乾宫里当差呢。

魏嬿婉的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像揣了只乱撞的雀儿，怦怦直跳。

跟着凌云彻，又能有什么前景？他不过是个冷宫的侍卫，位份低微，前路茫茫，守着这方寸冷宫，一辈子也难有出头之日。

若是能寻个机会进承乾宫，能跟着贵妃娘娘伺候，那便是天大的福气，往后的日子，定能拨开云雾见天光，再也不用在花房做那任人打骂的粗使宫女。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长起来，眼底都漾着几分藏不住的憧憬与雀跃。

凌云彻将她眼底的这点心思看得分明，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的提点，也带着几分不愿她痴心妄想的劝阻：

凌云彻“嬿婉，你先回去吧，回去晚了，嬷嬷又要责骂于你了”

他太了解她了，心气高，不甘于平庸，可这深宫之中，越是痴心妄想，便越是容易摔得粉身碎骨。贵妃是什么人，他看得清清楚楚，圣宠的背后，都是步步算计的狠戾，又岂是她一个小小的宫女能攀附的？

魏嬿婉不想听他说这样的话，脸颊微微泛红，咬着唇，眼底的憧憬未减，语气带着几分娇软的执拗，期期艾艾地扯着他的衣袖，声音轻细：

魏嬿婉“云彻哥哥，我今日休息，才刚出来，还不想那么快就回去…”

她还想多待片刻，等贵妃娘娘从冷宫起驾，若能因此得一句娘娘垂怜，能有个踏进宫门的机会…此时，她心底的那份不自在，很快就被冲散了。

凌云彻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沉郁更甚，喉间发涩，终是忍不住，将心底的话，一字一句，狠狠戳破她的痴心妄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凌云彻“我知道，你不就是因为刚刚贵妃夸了你几句吗？”

一句道破，魏嬿婉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底的雀跃僵住，几分羞赧，几分难堪，几分被戳中心事的慌乱，尽数涌上来。

凌云彻却没有停，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悲悯，几分警醒，更是几分直白的残酷，字字句句，都往最深处说，半点情面也不留，声音里甚至掺着几分后怕：

凌云彻“别忘了，就是聪慧如身份尊贵的娴贵人，就连她现在都在冷宫里，贵妃还不是……”

话音未落，便被刚从冷宫里走出来的白蕊姬，一字不落的听了个正着。

白蕊姬此刻，眉眼间还凝着方才在冷宫里的戾气与冷厉。她本就因没能对如懿下手而心头积火，此刻听见一个区区冷宫侍卫，竟敢在宫道之上，妄议贵妃，诋毁主上，还敢替那冷宫的废妇鸣不平，那点积压的怒火，瞬间便燃到了极致！

她手中还攥着马鞭，本来是想留给那贱人的，但贵妃说了——痕迹太重！那鞭子原是她去慎刑司里找精奇嬷嬷讨要的，牛皮裹着铁柄，鞭梢淬着冷芒。此刻，怒从心头起，根本不给凌云彻反应的余地，身形一晃，扬手便是狠狠一鞭！

清脆又狠戾的鞭响，骤然炸开在寥落的宫道上，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结结实实抽在了凌云彻的肩头！

青灰的劲装瞬间被抽开一道裂口，皮肉下立刻隆起一道通红的鞭痕，火辣辣的疼意，瞬间从肩头蔓延至四肢百骸。凌云彻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这股狠劲打得踉跄一步，肩头剧痛，额角瞬间沁出冷汗，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去。

白蕊姬立在他身后，身姿纤细，却脊背挺得笔直，眉眼冷硬如霜，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握着马鞭的手紧得发白，鞭梢还在微微震颤，带着未散的戾气。

她看着凌云彻，厉声怒斥，字字如刀，掷地有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白蕊姬“放肆！区区一介卑贱侍卫，也敢在宫闱之中妄议贵妃娘娘，你好大的胆子！”

魏嬿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鞭，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连后退两步，眼底满是惊恐与慌乱，看着白蕊姬凌厉的眉眼，看着凌云彻肩头的血痕，连呼吸都凝滞了，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凌云彻捂着肩头，疼得牙关紧咬，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却依旧脊背挺直，不肯低头。他看着白蕊姬，眼底没有惧意，只有几分凛然的清明，声音沙哑，却依旧字字清晰：

凌云彻“卑职所言，皆是实情，当年的朱砂案，原本就是贵妃所设，贵人莫要被贵妃骗了…”

白蕊姬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眼底的怒意重新翻涌，却多了几分被忤逆的惊寒。这话，自乌拉那拉氏进冷宫那日，就曾与她说过，也该，她还真信了她的邪，也曾请太后派人调查过，可以说，此事上，她是毫不知情的。

白蕊姬“来人！”

一旁的侍卫赶忙上前将凌云彻制住，随后白蕊姬便吩咐侍卫们将凌云彻拖去慎刑司。

阿箬“别老是这么大的火气”

阿箬“生气，永远伤的都是自己的身子”

白蕊姬“你这心态，真好”

阿箬“好了，时辰不早了，走吧”

白蕊姬“嗯”

阿箬临出冷宫时，与吉祥交换了眼神，吉祥会意，忙去后边把魏嬿婉带上。

吉祥一身青灰色的太监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间没什么表情，既不严厉，也不温和，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薄唇轻启，声音平淡无波，却像一块冰，砸在魏嬿婉的心上：

吉祥.“跟我走吧？”

没有问句，只有陈述句，带着绝对的命令，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魏嬿婉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底的惶恐再也藏不住，尽数涌了上来，是实打实的惊慌无措，连指尖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她哪里敢跟吉祥走，承乾宫的门，如今在她眼里就是吃人的虎口，进去了，怕是再也出不来了。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发髻散乱，额角蹭出红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语速极快地辩解，字字句句都在撇清自己，恨不得将所有干系都推得一干二净：

魏嬿婉“公公，奴婢刚刚，刚刚没有妄议娘娘，是刚刚凌云彻说的…”

这个时候，魏嬿婉能做的，只有保全自身，至于凌云彻，刚刚他那般口无遮拦，如今也是他自己活该。

她不过是个如浮萍一般的宫女，在这深宫里，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心思去顾念旁人的死活。恩情也好，情分也罢，在生死面前，都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她只顾着磕头，只顾着辩解，只顾着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吉祥的眼睛，生怕从他眼里看到半分杀意，生怕自己的辩解落不到他的耳里。

而吉祥，就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她这副涕泪横流、惊慌失措的模样，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既不呵斥她的狡辩，也不拆穿她的审时度势，更不表态信与不信。只是微微蹙着眉，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眉眼间凝着几分凝重，眼底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丝惋惜，又掺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意，故意装作一副“你魏嬿婉今日铁定摊上大事了，怕是难逃一劫”的模样。

他年纪轻，面皮嫩，装起这副凝重的样子，竟也有几分唬人的威势。不言不语，不怒不威，却比厉声呵斥更让人心慌——你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他要带你去哪里，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杖毙还是罚入慎刑司，这份未知的恐惧，远比明面上的责罚更磨人。

魏嬿婉磕得额头生疼，哭得嗓子发哑，辩解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见吉祥始终不言语，脸色也越来越凝重，心底的惶恐愈发浓烈，只觉得自己今日怕是真的要完了，连带着手脚都开始发软，瘫跪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甚至开始后悔，后悔今日不该来还钱，后悔不该贪恋贵妃娘娘那一句夸赞，后悔不该留在宫道上，若是早一步走了，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可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深宫之中，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吉祥看着她彻底失了方寸的模样，眼底那抹凝重的神色，终于淡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缓缓弯下腰，伸手虚扶了她一把，指尖堪堪碰到她的胳膊，声音依旧平淡，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松动：

吉祥.“起来吧，娘娘只是让咱家问问你话，未必就是坏事。”

她怔怔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吉祥，眼底的惶恐里，终于掺了几分茫然的希冀。

吉祥看着她眼底的那点希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依旧是那副凝重的模样，不多言，不多语，只是转身，淡淡道：

吉祥.“走吧，别让娘娘等久了”

魏嬿婉咬着唇，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衣衫凌乱，发髻歪斜，眼底还挂着泪，心底已然翻江倒海。

吉祥略微有些洁癖，见不得旁人这般满身尘污、涕泪交加的模样，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俊，面皮白净，跟着阿箬一步一步走到承乾宫总管太监的位置，素来把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衣袍永远熨帖平整，指尖永远干干净净，便是在这污秽遍地的冷宫跟前，也半点不染纤尘。

看着魏嬿婉还在抽噎，指尖胡乱抹着眼泪，反倒把脸颊蹭得灰一道白一道，吉祥终是蹙了蹙眉，喉间轻不可闻地啧了一声，没再多说半句苛责或安抚的话，只是抬手，慢条斯理地从自己衣襟里，取出一方叠得方方正正、浆洗得雪白干净的手帕。

帕子是细棉的料子，边角绣着极淡的青竹纹，浆洗得挺括柔软，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清香，在这尘灰漫天的冷宫巷口，干净得晃眼。

他没有递到魏嬿婉手里，只是微微弯腰，指尖捏着帕子的一角，轻轻悬在她面前，声音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调子，听不出喜怒，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冷硬，多了一丝近乎本能的、带着洁癖的妥帖：

吉祥.“擦擦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温情，却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暖阳，砸进魏嬿婉惶恐到极致的心底。

她正哭得狼狈，指尖粗糙，连块干净的帕子都没有，只能用袖口胡乱拭泪，听见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泪眼婆娑地抬头，怔怔地望着那方雪白的帕子，又望着吉祥清俊却依旧凝重的眉眼，眼底的惊慌失措里，陡然掺了几分茫然的错愕与无措。

她以为等待自己的是厉声呵斥，是拖去慎刑司的责罚，是不死也脱层皮的磋磨，万万没想到，这位承乾宫的总管公公，这位贵妃娘娘跟前最得用的人，没有打她骂她，甚至没有再追问半句，只是嫌她脏，递了她一方干净的手帕。

帕子的皂角香浅浅萦绕在鼻尖，那干净的白，衬得她满是尘污的指尖愈发粗糙，衬得她哭花的脸愈发狼狈。

魏嬿婉的喉间哽了一下，抽噎声陡然停住，眼泪还挂在眼睫上，却不敢伸手去接，只是怯生生地看着吉祥，声音依旧发颤，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惶恐：

魏嬿婉“公、公公，这……这怎么使得？奴婢脏，污了公公的帕子……”

吉祥见她不敢接，眉峰微蹙，洁癖带来的不耐又添了几分，道：

吉祥.“擦干净些，免得娘娘见了这般模样的你，反倒更生厌。”

魏嬿婉很快便擦干净了脸，鬓发也随手理得整齐些，虽然依旧衣衫凌乱，却比方才那副涕泪横流的模样，体面了许多。她将那方帕子小心翼翼地叠好，攥在手心，抬头看向吉祥，眼底的惊慌褪去大半，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怯意，屈膝福了福身，声音依旧轻柔，却稳了许多：

魏嬿婉“多谢公公，奴婢收拾好了，公公请带路吧”

吉祥淡淡瞥了她一眼，见她脸上干净了，眼底的不耐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吉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