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牙婆领着其余丫头匆匆离开后,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阿箬缓步走到最先选中的那个瘦高小丫头面前,秋风掠过廊下,吹起她额前一缕发丝,也吹散了她身上淡淡的药香。
##阿箬 “抬起头来”
小丫头依言抬头,只听阿箬问道:
##阿箬 “你可会医术?”
小丫头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主子会如此直接地问。她抿了抿唇,小声却认真地回答:
“奴婢……会一点”
##阿箬 “一点?”
她连忙补充道:“奴婢自幼随阿爹在药铺长大,识得草药”
王府深宅,人心叵测,若身边有个懂医的人,无异于多了一条命,金玉妍身边的贞淑就懂医理,螽斯门下,金玉妍带她去了启祥宫,贞淑便为她看过身体。
##阿箬 “既如此,你便叫紫苏吧”
阿箬看到她的卖身契上面便是紫苏,紫苏闻言,很是吃惊,她本以为主子会给她另取一个名字,却没想到……主子随口赐的名字,竟与她的本名一模一样。
这是巧合?
还是主子早已知道?
紫苏不敢多想,只觉得心口一紧,连忙跪下磕头:“奴婢……奴婢不敢欺瞒主子,这……这是奴婢的本名。”
##阿箬 “无妨,名字不过是个称呼,你既叫紫苏,那便继续叫下去。”
紫苏怔怔地抬头,眼中带着一丝迷茫,也有一丝被命运牵引般的恍惚。
阿箬却已经移开了目光,仿佛这件事不值一提。
#紫苏 “奴婢紫苏,谢主子赐名”
阿箬从紫苏身上收回目光,微微理了理袖口,随即迈步走向站在一旁的另外两个小丫头。
那两个小丫头见她走来,立刻跪下磕头。
阿箬在她们面前停下,目光缓缓扫过两人。
那个年纪小的,阿箬为她赐名紫烟,另外一个叫紫音。
阿箬满意地点点头。
##阿箬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的人了,在我出嫁之前,你们会被安排住下,许嬷嬷会教你们规矩。”
三个丫头被带走时,都忍不住回头看了阿箬一眼,那一眼里,有敬畏,有感激。
宫里派了嬷嬷出宫到富察府、高毒以及索绰伦府,教授他们规矩,马车停在府门前,阿箬站在府门口,远远便看见领头的姑姑被人迎进来。那姑姑约莫五十多岁,穿着一身灰蓝色宫装,腰间系着宫牌。
她一进院子,便带来一股无形的威压。
上辈子,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姑姑。
她们不掌权势,却能决定一个秀女、一个答应、甚至一个贵人的前途。
她们教的,是规矩,更是生存之道。
那姑姑一见到阿箬,便福了福身:“索绰伦格格,奴婢锦良奉内务府之命,前来教授您入王府后的规矩。”
##阿箬 “有劳姑姑”
姑姑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仔细打量了阿箬一番,她的目光锐利,像能穿透人心。
入了府中,锦良姑姑适才开口道:
“从今日起,格格每日需学四个时辰的规矩。站姿、走姿、行礼、回话、进退、侍膳……皆要学。”
##阿箬 “阿箬谨记”
锦良姑姑见此,满意地点头,随即又道:“不止格格,格格带来的三位贴身丫头,也需一同学习。”
紫苏、紫嫣、紫音三人立刻跪下:“奴婢遵命。”
#锦良姑姑 “肩要平,背要直,颈要稳。行不露足,笑不露齿。”
阿箬毕竟有过一世的记忆,锦良教的规矩,她看似第一次学,实则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回话,都刻在她的骨子里。站姿,她背脊挺直,肩平颈稳;走姿,她步伐轻盈,裙摆轻晃,却始终不露出鞋底;行礼,她屈膝、俯身、起身,一气呵成,没有一丝拖沓,也没有半点多余。
锦良姑姑初到索绰伦府时,心里其实并不痛快。
内务府点名让她出宫教三位格格规矩,富察氏是嫡福晋,家世显赫、规矩周正;高氏虽为侧福晋,却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唯有这索绰伦氏——
她又怎会不知这位的底细?
那可是从乌拉那拉氏府里出来的奴婢。
不是家生奴才,是实打实、做过洒扫、端茶、伺候主子的奴婢。
这样的人,如今竟要以庶福晋的身份入宝亲王府?
锦良姑姑当时便在心里冷笑:这不是为难她吗?一个奴婢,再怎么教,也难脱那股子下贱气。
到时候学不好规矩,丢的可不是索绰伦府的脸,而是她的脸,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如何训斥。
可当她真正见到阿箬时——锦良姑姑心里那点盘算,瞬间被击得粉碎。
阿箬站在门口,一身粉红海棠花旗装,身姿挺直,眉目沉静。
没有奴颜婢膝,没有局促不安。
那气度——比之宫里的娘娘,也不遑多让。
她教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有威仪的“格格”。
学规矩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在这些日子,阿箬对锦良态度很是恭敬,日子久了,锦良姑姑对阿箬的欣赏也越发明显。
阿箬之所以恭敬,也并非全然为了讨好,五十多岁的姑姑,如今在内务府当差,锦良姑姑在宫中有人脉,是她未来在宫里最需要的助力。
她敬的是锦良的资历,也是她能给的资源。
两人之间,一个真心欣赏,一个有心结交,却谁都不点破。
直到最后一天。
锦良姑姑看着阿箬行礼、回话、走姿、站姿,无一不完美,忍不住轻叹:
#锦良姑姑 “格格,你比奴婢见过的许多宫里贵人都毫不逊色”
##阿箬 “姑姑过奖了”
##阿箬 “姑姑之恩,阿箬铭记于心”
学规矩的日子一结束,锦良姑姑便要回宫里复命。
清晨的天色微亮,薄雾笼着索绰伦府的青砖黛瓦。阿箬亲自送她到府门口,一身素雅旗装,步履轻稳,看不出半分骄矜。
锦良姑姑见她亲自相送,微微一怔。
#锦良姑姑 “格格不必如此”
##阿箬 “姑姑教导多日,阿箬受益匪浅。送一送,是应当的。”
锦良姑姑心中微动。
她在宫里多年,见过的贵人不少,可像阿箬这样——明明即将入王府做庶福晋,却仍对她一个宫里嬷嬷如此礼敬的,实在不多。
两人走到府门前,马车已备好。
紫烟立刻捧着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到锦良姑姑面前。
#紫烟 “姑姑,这是主子的一点心意”
锦良姑姑眉头一挑,却没有立刻接。
#锦良姑姑 “格格,这…”
##阿箬 “姑姑这段时日辛苦了,区区薄礼,还望姑姑莫要嫌弃”
锦良姑姑见她如此说,也不再推辞了,接过荷包,入手一沉,心中暗暗点头。
马车缓缓驶离,阿箬站在府门前,看着车影消失在晨雾中。
阿箬的性子变了很多,大约是经历了生死吧,她不再是如上一世那般张扬跋扈,反而变得稳重与谨慎。
#紫烟 “主子,锦良姑姑……会帮我们吗?”
##阿箬 “她不是帮我们,是帮她自己”
紫烟似懂非懂,阿箬却已转身回府。
银子,只是敲门砖,恭敬,是手段,而锦良姑姑——将是她入王府后,第一个可以动用的宫中力量。
按照庶福晋嫁妆的规制,嫁妆不能超过五十台,舒穆禄氏在为她清点。
#舒穆禄氏 “云锦两匹、湖绸三匹、赤金耳环一对、银胎珐琅手镯两对……”
每念一件,她便在清单上划掉一笔,动作细致而谨慎。
阿箬站在一旁,看着额娘忙碌的背影,心中泛起阵阵暖意。
##阿箬 “额娘仔细眼睛,都清点两遍了”
#舒穆禄氏 “你这孩子,自小受苦,如今要入王府,嫁妆若太少,会被人看不起。”
##阿箬 “额娘,我如今的身份,五十抬已是上限。若逾制,反会惹祸。”
#舒穆禄氏 “额娘知道……只是心里终究觉得委屈了你”
#舒穆禄氏 “阿箬,你性子自小便要强”
#舒穆禄氏 “以你的身份,若在外头做个平常人家的福晋,额娘自然放心。嫁过去,你便是正头娘子,家里上下都敬着你,凡事都有你做主。”
阿箬垂眸不再多言,她知道额娘说得是实话,若她不是重生,若她当年没有执意留在乌拉那拉氏府中,而是跟着阿玛离开——或许她的人生,会是另一种模样,她可以嫁入一个普通的官宦人家,做个正头福晋,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在深宅里步步为营,不必为了生存而磨掉自己的棱角。
那样的日子,平静、安稳,甚至……幸福。
可她没有,当年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当年的她,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却偏偏心高气傲,觉得自己不比别人差。她不甘心被人当成奴婢,不甘心被人随意差遣,更不甘心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下。
现在的她,阿箬站在嫁妆箱前,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木面,眼中却没有丝毫悔意,她依然心高气傲,依然不肯低头,依然觉得自己不比任何人差,只是这一次,她的骄傲不再是鲁莽,不再是冲动,不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
而是经历过血与泪后,沉淀下来的——锋芒。
在经历过猫刑后,阿箬在冷宫夜夜悔不当初,她想着,若当年她再狠一点,再稳一点,再聪明一点,也许就不会落到那般下场。
##阿箬 “额娘说得对,若我当时离开乌拉那拉氏府,也许今日会过得轻松。”
##阿箬 “可我不想平庸”
当年的她,因为要强而跌入深渊,现在的她,要用更强,从深渊里爬回来。
这一世,她不会再输给任何人。
尤其是——青樱!
八月初二,秋高气爽,阳光透过薄云洒在京城的红墙金瓦上。这一天,是宝亲王府双喜临门的日子——阿箬与高晞月同日入府。
清晨的索绰伦府格外安静,阿箬身着一袭玫红色双囍团花喜服。裙摆绣着细巧的缠枝莲纹样,寓意,连生贵子、福寿绵长,头戴黄铜红珠流苏花冠。
盖上盖头的那一刻,阿箬眼前的光亮骤然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的暗红。流苏轻垂,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仿佛连空气都沉静了几分。
盖头下的世界狭小而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舒穆禄氏在她身旁,轻轻替她理了理盖头的边缘,动作轻柔,再次嘱咐道:
#舒穆禄氏 “阿箬,从今往后,你就是王府的人了。凡事记得忍三分,退三分……额娘不求你风光无限,只求你安稳度日。”
阿箬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头。
盖头下的她,目光沉静得近乎冷漠。
#紫苏 “主子,吉时到了,该上轿了”
阿箬被扶着起身,脚步稳稳当当。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却遮不住她心中的锋芒。
她被扶出房门时,索绰伦府的院子里已经响起了唢呐声,喜气洋洋,却透着几分喧嚣。
人群的议论声隐约传来:
“听说这位索绰伦氏原是乌拉那拉氏的奴婢,如今能做庶福晋,真是一步登天了。”
“可再怎么说,也比不上高氏那样的名门闺秀”
“是啊,今日两位一同入府,一个侧福晋,一个庶福晋,这以后啊……怕是热闹了。”
这些话,她听得一清二楚,盖头下,阿箬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紫苏 “主子,别听他们胡说”
##阿箬 “无妨,让他们说”
她被扶上花轿,轿帘合上的一瞬间,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花轿缓缓抬起,唢呐声再次响起,阿箬坐在轿中,双手抱着宝瓶。
到了王府侧门,两顶轿子一前一后停了下来,按规矩,侧福晋高晞月先行入府,庶福晋阿箬需稍后一步。这是礼制,也是身份的差别,高晞月的轿子被稳稳抬至门前,丫鬟们齐齐上前,掀开轿帘。她身着海棠红色喜服,珠翠环绕,一露面便引得众人侧目。她微微抬头,眼尾带着恰到好处的骄傲,仿佛天生就该走在人前。
轿帘被掀开,一束光落进暗红的盖头里。
入府后,阿箬与高晞月被引至王府正厅。厅内红烛高燃,宝亲王端坐于上首,富察琅嬅身着正红旗装,端坐一旁,气度端雅。
按照礼制,二人需先向王爷与福晋敬茶。
高晞月作为侧福晋,先行上前。她手捧茶盏,盈盈下拜,声音柔婉:
#高晞月 “妾身高氏,请王爷安,请福晋安。”
宝亲王淡淡点头,富察琅嬅亦颔首示意,随后轮到阿箬。
##阿箬 “妾身索绰伦氏,请王爷安,请福晋安。”
宝亲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似有探究,却未多言。
富察琅嬅的目光扫过二人,端庄温和,却带着嫡福晋独有的威仪。待二人敬茶完毕,富察琅嬅抬手示意嬷嬷上前。嬷嬷捧着两只赤金莲花翡翠珠镯,分别递向二人。
#富察琅嬅 “这是我成婚时,皇上赐给我的嫁妆,听说,是安南来的贡品,所以便转赠给两位妹妹,以表亲睦之情,”
高晞月接过镯子时喜不自胜,而阿箬只是静静收好,神色淡然。
二人齐声道:“谢福晋恩赏”
从正厅出来后,阿箬便被扶入她的院子,庶福晋如同侧福晋一般,也有一个独立的院子,不用和侍妾格格们挤着住,只不过,她的院子略微要比高晞月的院子,要小一点。
阿箬知道,今夜弘历大约是不会过来了,便早早的取下了盖头,自行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