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御花园发生了青樱当众出恭的污秽事儿，熹贵妃便将弘历的选秀改到了绛雪轩。

熹贵妃坐在暖阁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捏着那本秀女名册，翻到末尾又倒回去，来来回回再三确认了一遍，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果然没有青樱二字。

她这才松了口气，端起一旁的参茶抿了一口，眉眼间的紧绷缓缓散开。

绛雪轩与御花园不同，御花园开阔，人多眼杂，出了事还能遮掩几分。绛雪轩亭台水榭，处处都是精巧的回廊小院，若是再出了那样的事情，怕是插翅也难遮，到时候，可就是丢脸丢到家了。

景仁宫

皇后的头风病刚好，便接见了青樱，她望着立在下方的侄女儿，眉眼间的神色复杂，有疼惜，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这些年，对青樱这个娘家侄女儿，她可谓是尽心尽力。幼时请最好的嬷嬷教她规矩，长大了为她谋算前程，连皇额娘那里，也没少替她美言。

乌拉那拉.宜修“后日便是弘历的选秀，你既去了，要守好本分”

青樱“姑母放心，青樱知道了”

皇后现在不怎么想见到青樱，但为了避免她出了像上次的纰漏，她将青樱接入了自己宫里，一切饮食，都在景仁宫。

包括，她身上穿着的不伦不类的衣裳。

大好年纪，穿的如此老气，跟自己站在一起，她都差点要叫她姐姐了。

选秀那日，青樱立在软榻前，绛紫色旗装的裙摆垂在金砖地上，绣着的缠枝花卉被日光一照，金线纹路亮得晃眼。

皇后抬眼扫过她这身衣裳，指尖轻点榻边的象牙梳，语气淡道：

乌拉那拉.宜修“这衣裳是前日江南织造呈上来的料子，我瞧着颜色衬你，便让绣坊赶制了。”

青樱忙抬手抚了抚衣襟，浅绿银白的织锦镶边擦过指尖，她弯唇笑开，声音脆生生的：

青樱“姑母的眼光就是好”

阿箬“格格水灵”

皇后见她眉眼弯弯的模样，病后的倦意散了几分，却还是板着脸叮嘱：

乌拉那拉.宜修“穿着这身衣裳，青樱啊，本宫和你阿玛，都盼着你能够入选”

乌拉那拉.宜修“乌拉那拉氏没有前朝的重臣，只有后宫的女人，你我就是要延续，乌拉那拉氏的荣耀，这些话你跟我说了，我跟你说好多遍了，可你没听进去啊”

青樱闻言，唇角的笑意倏地敛了，下意识撅起嘴，心里老大不情愿。她去绛雪轩，本是应了弘历哥哥的话去帮着掌眼的，哪里是真要参选？穿得这般鲜亮惹眼，倒像是真要争那福晋之位似的。

只是目光扫过身上绛紫色的旗装，那浓艳却不俗的色泽，还有衣上鲜活的缠枝花卉绣纹，她心头又软了几分——这衣裳的颜色，她倒是喜欢得紧。

青樱“谢谢姑母，青樱记下了”

绛雪轩的游廊下，青樱不紧不慢的溜达来溜达去，阿箬见她这副德行，想起了上辈子，她故意在四阿哥的选秀时候，晚了一些时辰，随即上前劝慰道：

阿箬“格格，再不去绛雪轩就来不及了”

阿箬“皇后娘娘和咱们府里，都盼着呢”

青樱停下踢石子的脚，仰头望着廊檐下垂着的金桂流苏，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辫梢，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少女独有的忐忑：

青樱“阿箬，你说，弘历哥哥会选我吗？”

阿箬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见青樱眼底的光暗了下去，才又连忙补了句，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茫然：

阿箬“奴婢不知道。”

阿箬“只是那天四阿哥说，让您去绛雪轩掌掌眼，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青樱“谁知道他什么心思”

青樱娇俏地打断她的话，语气里满是娇嗔，腮帮子微微鼓着。

阿箬心里犯起嘀咕，她刚刚说的“意思”，和“心思”难道是一个意思？琢磨了半晌，她又试探着开口：

阿箬“那会不会，四阿哥这掌着掌着眼，就选了您呢”

青樱“说了不会的”

青樱撇撇嘴，跺了跺脚下的石子，道：

青樱“他要是真的选了我，我就更不能去了呀”

阿箬“您不是喜欢四阿哥的吗”

青樱“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喜欢四阿哥了”

青樱“我不去，我不会去的”

青樱说着，转身便要离开，但若是仔细观察，她的脚步仍在原地打转。

阿箬见状，忙劝道：

阿箬“别呀，格格，咱还是去吧”

青樱被她晃得心烦，低头瞅了瞅身上绛紫色的旗装，金线绣的缠枝花纹在日头下亮得晃眼——这衣裳是姑母特意让人赶制的，她要是真犟着不去，姑母指不定又要动气。

她心里憋着股气，狠狠跺了下脚，辫梢跟着甩了甩：

青樱“行了行了，去就去，要是弘历哥哥真选了我，看我怎么找他算账！”

说罢，她一把甩开阿箬的手，梗着脖子往绛雪轩正殿的方向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沉，像是跟谁置气似的。

阿箬见状，连忙拎着裙摆小跑着跟上去，嘴里还念叨着：

阿箬“哎，格格您慢点，别摔着！”

阿箬的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恰在此时，青樱梗着脖子跨过门槛，踏入了绛雪轩。

那些端坐两侧的朝廷命妇先是循着声音望过来，随即目光便牢牢黏在了青樱身上——只见她梳着根与旗装格格不入的粗麻花辫，辫梢垂在绛紫色的衣摆旁，金线绣的缠枝花卉被日光一照，晃得人眼晕，偏偏领口那抹嫩绿色绶带松松垮垮，与周身的华贵格格不入。

绛雪轩正殿里静得落针可闻，众人的目光都凝在富察氏手心上的那柄镶金嵌玉的如意上。

见青过来，弘历却突然抬手，将那柄如意又抽了回来。

满殿皆是一片错愕的抽气声，连熹贵妃都蹙起了眉，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弘历提着衣摆，大步流星地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

他步子迈得极大，蓝色常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带起一阵微风。众人顺着他的身影望去，这才看见立在门槛边的青樱——她还维持着刚进门的姿势，辫梢垂在肩头，绛紫色旗装的裙摆沾了点桂花碎屑，正一脸茫然地望着殿内。

青樱瞥见殿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半点不敢怠慢，连忙敛了敛神色，规规矩矩地朝着上座的熹贵妃屈膝行礼，声音清亮又不失礼数：

青樱“青樱，给贵妃娘娘请安。”

熹贵妃的脸色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可当着满殿的朝廷命妇与秀女，终究不好发作，只得抬手淡淡道：“进来吧。”

青樱这才垂着头，缓步走到殿角的空位上站定。

在场的命妇与秀女们望着她那身不伦不类的装扮，再想起先前御花园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瞬间像是猜到了什么，交头接耳的低语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这就是乌拉那拉氏的格格？瞧着倒不像个稳重的…选秀迟到…”

“难怪方才四阿哥的如意都没送出去，怕不是为了她吧？”

“先前的事儿闹得那般大，皇后娘娘还肯护着她，真是……”

低语声虽低，却偏偏能飘进青樱的耳朵里，她攥着衣袖的指尖微微泛白，却愣是挺直了脊背，没露出半分难堪的模样。

弘历站定，目光落在她那身绛紫色旗装和粗麻花辫上，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抬手，将那柄镶金嵌玉的如意递到了她的眼前，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绛雪轩：

弘历“青樱格格，青樱格格，聪颖伶俐，是为嫡福晋，赐如意一把”

满殿的呼吸声仿佛都凝滞了。

青樱茫然无措地看向四周，命妇们惊愕的眼神、秀女们怨怼的目光，还有熹贵妃铁青的脸色，一一落进她眼里。她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不情愿，声音又急又气：

青樱“别开玩笑了，我是来给你掌眼的，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弘历往前一步，将如意又递近了些，温柔道：

弘历“说好给你就给你的，谁跟你开玩笑”

青樱“这是你的终身大事”

青樱拔高了声调，心里却隐隐泛起一丝隐秘的窃喜，面上却偏要装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

青樱“不得儿戏”

青樱“你再闹我走了”

她说着就要转身，手臂却被弘历轻轻按住。

弘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道：

弘历“怎么，不敢拿啊”

青樱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帕子，指尖都沁出了汗。她明明心里盼着这柄如意盼了许久，偏要做出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青樱“谁不敢拿啊”

话音未落，她便抬手一把夺过那柄镶金嵌玉的如意，指尖触到玉质的微凉，心头的窃喜几乎要漫出来，脸上却依旧绷着，眉梢眼角带着几分故作的恼怒，瞪着弘历道：

青樱“你可别后悔！”

满殿众人瞧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选秀还在继续，弘历取了荷包，走向了富察琅嬅，交给她道：

弘历“富察氏端庄持重，是为侧福晋之选”

富察琅嬅的脸色白了又白，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强撑着挺直脊背，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富察琅嬅“谢，四阿哥”

紧接着，弘历又走到了高晞月面前，道：

弘历颔首，又朝着另一侧的高晞月走去。高晞月立在那里，一身妃红色旗装衬得她眉眼清丽，只是此刻眼底满是紧张。弘历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开口：

弘历“晞月格格人如其名，东方未晞，月色风霜”

高晞月心头一跳，连忙垂眸应道：

高晞月“谢四阿哥夸赞”

谁知弘历话锋一转，对身侧的内侍吩咐道：

弘历“如此貌美，赐黄金百两”

这话一出，高晞月猛地抬头，眼眶瞬间就红了。黄金百两虽是厚赏，可在选秀的场合，这分明是未曾入选的意思。

她咬着唇，指尖死死攥着衣袖，硬是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再行礼时，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涩意：

高晞月“谢四阿哥赏赐”

满殿的低语声还未散尽，高晞月垂着头强忍着泪意，殿外却突然传来一声尖细嘹亮的唱喏：

“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皆是神色一变，熹贵妃率先起身，快步走上前行礼，满殿命妇与秀女齐刷刷跪倒在地，青樱跟着屈膝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

銮驾的明黄色衣角先一步踏入殿门，龙靴踩在金砖上的声响沉稳有力，伴随着一阵淡淡的龙涎香，压得满殿众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熹贵妃适时开口道：“皇上，咱们的四阿哥，已经选了青樱格格为嫡福晋”

雍正掀了掀眼皮，目光淡淡扫过立在殿中的青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只三个字，便击碎了满殿的窃窃期盼：

雍正“那不成”

弘历闻言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躬身叩首，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弘历“皇阿玛，有何不成啊？青樱格格，是皇额娘的亲侄女啊！”

雍正“正因如此，才不成！”

雍正“皇后犯错，已被禁足景仁宫，非死不得出！更何况，青樱德行又亏，如何能当得了王府主母？”

这话一出，青樱却像是没听见后半句，耳中只嗡嗡响着“姑母被禁足”几个字。她猛地从地上站起身，全然忘了礼数，在满殿众人的错愕目光里，直直起身，质问：

青樱姑丈，姑母犯了什么错？要受到您如此严惩？”

雍正“皇后谋算皇位！”

雍正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满殿的命妇与秀女皆是脸色煞白，纷纷把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听了不该听的秘辛，惹祸上身。

雍正“朕没要了她的性命，已是宽容！”

熹贵妃见状，连忙上前柔声劝谏：“皇上，皇后娘娘已经受到了严惩，您万勿迁怒三阿哥啊。”

雍正闭了闭眼，半晌没有说话。他身侧的苏培盛见状，缓步走出，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内的死寂：“皇上有旨——皇三子弘时，削宗族，去玉牒，再非皇室中人！”

弘历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面上却依旧是沉稳恭顺的模样，他俯身叩首，声音恳切，忙替三阿哥求情：

弘历“皇阿玛，三哥纵然有错，也不该受此重罚。骨肉血脉相连，请皇阿玛看在父子情分上，开恩吧。”

雍正“天家先君臣，后父子。”

雍正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目光沉沉地扫过他：

雍正“你不必再为弘时求情。还有，青樱是乌拉那拉氏的后人，如今这种情形，她能不能入你的府邸，你要仔细思量。”

弘历“儿臣不敢忘君臣之礼，可青樱格格是无辜的。”

弘历“青樱格格今日一直待在绛雪轩，前因后果一概不知，不该因外戚之事无辜受牵连。”

他顿了顿，余光瞥见青樱惨白的脸色，心头微恻，又添了一句：

弘历“再说了，她先前被三哥拒婚，早已成了京中笑柄，如今再失了名分，一个闺阁女子，往后如何在世间立足啊。”

这话一出，满殿又是一片寂静。

不说这后半句还好，雍正本就压着的火气，瞬间被勾了起来——他猛地想起前几日在御花园中，青樱闹的那场天翻地覆的笑话，脸色顿时沉得更厉害了。

雍正“弘历，你倒是会替她说话！”

雍正“御花园选秀，当着命妇的面闹得人尽皆知，丢尽了皇家颜面。如今皇后又闹出谋逆大罪，她身为乌拉那拉氏的后人，还想入你府邸？”

雍正“朕看，她连选秀的资格都不该有”

雍正“你若执意护着她，弘历，你可要想清楚了。”

熹贵妃见雍正怒气渐盛，弘历又面色发白，连忙上前一步，屈膝行礼，急切道：“皇上息怒，四阿哥年轻气盛，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并非有意顶撞皇上。”

弘历被她这一声提醒，整个人猛地回过神来，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刚才……他竟然在皇阿玛盛怒之时，句句回护青樱，甚至隐隐带着争辩之意。

天家无父子，只有君臣。

他这是犯了大忌。

弘历心头一紧，立刻重重跪下，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发颤却恭敬：“皇阿玛，儿臣方才失言，冲撞了圣驾，请皇阿玛降罪。”

雍正冷哼一声，并未立刻发话，殿中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如懿传：阿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