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静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杯沿,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碎涟漪,厅内士族子弟们追怀先祖荣光的赞叹、互颂门第底蕴的话语缠在耳畔,倒比廊下丝竹声更显嘈杂。
她垂着眼睫,瞥见崔崇捋须颔首时的欣慰,听着崔湜细数崔氏先贤功绩、裴坚感慨河东裴氏往昔辉煌,只觉那些翻来覆去的吹捧像层密不透风的纱,裹得人闷胀发慌——仿佛世家荣耀是顶摘不下的金冠,非要时时捧在手心称颂,才能彰显体面。
她再待下去,恐怕就要被洗脑了,这简直比传销组织还恐怖。
这些人啊,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生在钟鸣鼎食的世家门槛里,便把先祖荣光当成自己的资本,动辄标榜“士族风骨”。
若真让他们生在寒门茅舍,日日为米粮奔波,看他们还能不能端着架子说“先祖荣耀不可负”…若生在百姓家,要为苛捐杂税发愁,为生计躬身劳作,怕是连书都难读上几本,更别提坐在这里高谈阔论“士族荣光”了。
她指尖掐了掐掌心,只觉这满厅的吹捧像裹着蜜糖的枷锁,把人困在门第的牢笼里沾沾自喜,竟忘了世间多的是凭己力谋生的普通人——那些没有阀阅可依、却在泥土里挣生活的百姓,才是撑起这天下的根基。
崔静姝正暗哂席间的门第吹捧,目光扫过身侧时,恰见崔远端着酒杯倚在椅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杯壁,对席间的几人闲谈未置一词,眉峰微蹙间藏着几分疏离,身旁的崔颐则垂眸整理着锦袍袖口,厅中此起彼伏的荣光称颂落进耳里,他只偶尔颔首应和,指尖却始终未动酒杯,神色沉静得与这喧闹氛围格格不入。
崔静姝抬眸时,恰好撞进二人的视线——三人眼神交汇的刹那,未发一语,却已懂彼此不随波逐流的心思,厅中喧嚣似在这片刻间被隔绝开来。
#崔湜 “韦县尉,你家新出土的阀阅柱石,可以给我们看看了吧,”
#韦韬 “当然可以,来人——”
#韦韬 “请夫人”
丫鬟们很快在宴席中央摆上雕花木椅,几个家丁抬着覆着红布的柱石碎片稳步上前,红布下隐约透着青灰色石纹。
#韦韬 “那就请,崔翁,崔相,以及卢兄,为阀阅揭幕”
韦韬抬手虚引,却见崔崇抬手阻拦,银须轻颤:
#崔崇 “不可,京兆韦氏的家传之宝,定当由你韦韬亲自揭”
#韦韬 “那好”
韦韬从上首走了下来,与款步而来的韦夫人并肩站在红布前,两人同时抬手揭下布帛——青灰色柱石上,“韦氏肇基关中”的字迹虽斑驳却遒劲,刻痕里还沾着些许泥土气息。众人见状,纷纷离座凑上前,指尖轻触石面,低声惊叹不绝。
#崔湜 “城南韦杜,世代相交,韦县尉,听闻令夫人,出身京兆杜氏?”
话音刚落,橘娘款步上前,湖蓝色襦裙绣着暗纹萱草,鬓边金步摇轻晃,敛衽躬身时语气温和却端庄:
#橘娘 “诸位赏光,来到寒舍,一起见证我们韦家的宝物,这也是京兆韦氏家族的荣幸,橘娘和夫君谢过诸位了”
说罢便与韦韬并肩而立,抬手与众人见礼,众人亦纷纷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