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青黛 “姑娘,真要订十车杭绸、五船雨前龙井?”
青黛的声音带着迟疑,手里的算盘珠停在半空:
#青黛 “这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要是砸在手里……”
窦明抬眼望向江面,几艘挂着“蒋”字旗的漕船正缓缓靠岸,船工们吆喝着搬卸货物。她记得上辈子,就是这年入秋后,定国公蒋梅荪靖海的捷报传回京城,朝廷立刻解除了东南海禁,那些憋了数年的南洋商人蜂拥而来,丝绸茶叶在藩国成了硬通货,一两好茶能换三两纹银,一匹杭绸更是被炒到金子价。
##窦明 “尽管去办,银子我明日让账房送到丝厂和茶行。”
##窦明 “另外,跟掌柜的说好,绸子要织暗纹的,茶叶得用锡罐封好,防潮。”
青黛还想再劝,却见窦明从袖中摸出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南洋商号的名字——那是她花了半月功夫,托人从十三行打听来的,也是上辈子那些最先抢占海贸先机的商户。
##窦明 “等货备齐,就联系这几家”
##窦明 “靖海功成,海道通了,这些东西,很快就比金子还值钱。”
青黛看着纸条上陌生的商号,又看了看姑娘胸有成竹的模样,终究是咬咬牙,点头应下:
#青黛 “奴婢这就去安排。”
看着青黛匆匆离去的背影,窦明深吸一口气,这是她在外做出第一笔生意,没有姐姐在身边,她只能在外面强装镇定。
窦明将账本摊在船舱的梨花木桌上,指尖划过“丝线”的字样,嘴角刚抿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船身忽然猛地一震。
她下意识按住桌上的账本,砚台里的墨汁晃出几滴,落在账本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更剧烈的摇晃接踵而至,伴随着甲板上水手们的惊呼,清晰的刀剑碰撞声“叮叮当当”穿透舱门,刺入耳膜。
##窦明 “怎么回事?”
窦明霍然起身,一把拉开舱帘,就见几个蒙面人握着钢刀,正与船上的护卫缠斗。江风卷着血腥味飘来,一个护卫臂中一刀,惨叫着跌进水里。
她心头一紧,装货出发,沿江而下这几日明明一路太平,码头近在咫尺,怎么会突然遇劫?难道是消息走漏,有人盯上了这批货?
“保护姑娘!”
领头的护卫挥刀逼退蒙面人,朝着船舱方向大喊。
窦明迅速退回舱内,将账本塞进床底的暗格,又摸出袖中那枚一直带在身上的铜钱。指尖冰凉,她强迫自己冷静——这批货是她的第一笔生意,也是翻身的根基,绝不能有失。
#青芜 “姑娘别出来”
舱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蒙面人举刀扑来。窦明侧身躲开,眼角瞥见窗外,码头的轮廓已然清晰…她脚步踉跄着退到桌旁,右手猛地探入袖口,指尖牢牢攥住了袖箭的机括——那是她出发前特意备下的防身之物,原是以防万一,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刀锋再次逼近,她猛地矮身,借着桌案遮挡,左手掀翻砚台,浓黑的墨汁直泼蒙面人双眼。蒙面人吃痛惊呼,动作一滞的瞬间,窦明扣动机括,“咻”的一声,袖箭带着破空声射向对方肩头。
蒙面人惨叫一声,钢刀脱手落在地上。窦明趁机抄起桌下的木凳,狠狠砸在他后背,蒙面人踉跄着扑在舱壁上,摘落的面罩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护卫们的呼喊声和更多刀剑碰撞的脆响。窦明握着袖箭的手仍在微颤,却强压下心头的惊悸,目光锐利地盯着那蒙面人:
##窦明 “是谁派你来的?”
蒙面人咬着牙不肯开口,突然猛地起身要撞向她。窦明早有防备,侧身躲开,蒙面人扑空的刹那,一道寒光骤然从门外破空而入,精准地扎进他的后心,
蒙面人僵在原地,胸腔里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他缓缓垂下头,死死盯着那截从自己胸前穿出的冰冷刀尖。暗红的鲜血顺着刃面蜿蜒而下,汩汩地浸透了他的黑衣,在舱板上积起一小汪猩红。
“是……你……”
他喉头滚出破碎的字眼,混着血沫喷洒在地。凭着最后一丝力气,他猛地回头,视线却因失血而愈发模糊,只清晰瞥见舱门口立着个身形挺拔的墨衣少年。
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发用素白玉冠束起,侧脸线条尚带几分未脱的青涩,可那双眸子却冷得像寒冬里的冰刃,没有半分波澜。他左手稳稳握着空了半截的刀鞘,右手微垂在身侧,指节还绷着掷刀后残留的力道,那柄染血的长刀既已入了蒙面人心口,便知方才那雷霆一击,正是他所为。
“姑娘,无碍?”
少年开口,声音清冽却无温度,目光先落在窦明身上,确认她安好后,才转向地上抽搐的蒙面人。
窦明下意识按住袖中剩余的袖箭,方才的惊悸还未散尽,望着少年的眼神带了几分讶异——宋墨?
说话间,蒙面人已没了动静,手指还死死抠着舱板,似有不甘。
宋墨上前,俯身抽出那柄染血长刀,血珠顺着刀刃滴落,在他墨色衣摆旁溅开细碎的红点。他随手将刀入鞘,又在蒙面人怀中摸索片刻,摸出一枚刻着扭曲纹路的铁牌。
宋墨刚收刀入鞘,余光便撞见窦明僵在桌旁的模样,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睫毛簌簌地颤着,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活像只受惊后缩在角落的小白兔,没了半分方才应对蒙面人时的利落,只剩藏不住的慌。
#宋墨 “姑娘莫怕”
宋墨走上前,声音比先前柔和了几分,伸手将掉在她脚边的账本捡起来,拍去上面的灰尘:
#宋墨 “方才那贼子已除,在下定西军宋墨,奉命在此地巡查江防。”
窦明答谢时,下意识屈膝沉肩,便要行那世家小姐标准的福礼——往日在府中应对宾客、答谢旁人,这动作早已刻进骨子里。可屈膝的瞬间她猛地回神,指尖死死攥住裙摆,硬生生将姿势扭了过来,改成双手交叠、略躬身的拱手礼,
##窦明 “多,多谢宋…宋将军”
宋墨正吩咐亲兵去加固货舱,余光瞥见她这略显僵硬的转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却并未多问,只颔首道:
#宋墨 “分内之事,姑娘不必挂怀。”
待宋墨转身出舱,窦明才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抬手按了按发烫的耳尖,心头阵阵发紧——方才那一下险些露了破绽,若是让父亲和叔伯知晓,她放着京中安稳的世家小姐日子不过,竟独自押着货物走江闯海,还遇上这般凶险的截杀,定然要被押回府中,到时候祖母、姐姐都会受牵连,这好不容易抓住的商机,也就彻底泡汤了。
#青黛 “姑娘,您没事吧?”
青黛等几人刚刚也受了不小的伤,等宋墨出去,她们这才进来。
##窦明 “你们怎么样?”
#青荞 “姑娘放心,不过小伤”
窦明见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青荞,指尖碰到她伤口处的湿痕,语气里带着自责:
##窦明 “是我没考虑周全,让你们跟着受牵连了”
她转头看向桌案,翻出提前备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纱布:
##窦明 “快过来,我给你们处理伤口。”
青黛忙摇头,强撑着笑道:
#青黛 “姑娘别管我们,您没事就好,方才听说有定西军护送我们一路回去,货舱那边奴婢已经吩咐下去了,咱们的人看管”
##窦明 “东西都没事吧?”
#青黛 “姑娘放心,都好着呢”
#青荞 “幸好,姑娘提前吩咐要拿罐子存着”
船身缓缓靠向码头,缆绳被岸边的伙计牢牢系在桩上时,窦明扶着青黛走出船舱。甲板上已没了方才的狼藉,血腥味被江风卷得淡了许多,只余下零星几点未干的水痕,是清洗后残留的印记。
#青芜 “姑娘,定西军已经把尸体和兵器都处理妥当了”
#青芜 “方才见他们把那些还活着的蒙面人,说是要带回江防营问话。”
窦明颔首,目光扫过甲板。原本散落的刀剑、破碎的舱门木屑都已不见,连地上的血渍也被冲刷干净,青石板色的甲板在日光下泛着干净的光泽。
几名身着轻甲的定西军士兵正拿着布巾,细致地擦拭着栏杆上沾到的血点,动作利落干脆。
宋墨恰好从货舱方向走来,肩头的尘灰尚未拍去,见窦明看来,便上前几步:
#宋墨 “姑娘”
#宋墨 “船上的尸体已清点完毕,共七人,连同他们的兵器、携带的铁牌一并收妥,稍后会交由江防营核查身份。甲板和船舱的血迹杂物也已清扫干净,不影响卸货。”
##窦明 “此番,真是多谢宋将军了”
##窦明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是今后宋将军有何难事,小女子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宋墨 “姑娘言重了”
#宋墨 “姑娘言重了,护佑商旅本是军职所在,谈不上‘救命之恩’。”
途经江防营驻码头的临时值守点时,窦明远远瞥见宋墨正同几名亲兵说话,便驻足隔着人群遥遥颔首示意,算作告辞。
许是方才交割货物时精神高度紧绷,此刻松了劲,又想着方才多亏对方相助,道别时竟一时失了分寸——
她下意识屈膝沉腰,鬓边的珠花轻颤,右手拢在腰侧,左手微抬按在袖间,一套世家小姐标准的万福礼行云流水,姿态端庄雅致,与方才在船上刻意为之的拱手礼判若两人。
远处的宋墨本已收回目光,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礼仪吸引,眉头微挑。方才在船上,她刻意改福礼为拱手,言行间带着几分商人的利落,此刻这标准的世家万福礼,倒泄了她并非寻常商户之女的底。
他身旁的亲兵低声嘀咕:“将军,这姑娘的礼数,倒像是京里的世家小姐。”
宋墨眸色微深,没接话,只望着窦明略显慌乱的背影,若有所思。他先前便觉她谈吐不凡,虽懂商事却无市井气,此刻这一礼,倒印证了他的猜测。
远远的就看到来接她的姐姐和素姐姐,窦明暂时把刚刚的事情抛于脑后。
#窦昭 “明儿”
##窦明 “姐姐!”
窦明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难掩的雀跃:
##窦明 “姐姐,素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窦昭上前拉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窦昭 “我们明儿今日回来,姐姐当然要来接你的”
窦昭说着,她瞥见青黛和青荞手臂上的包扎,眉头立刻蹙起:
#窦昭 “这是怎么受伤了?”
##窦明 “路上遇到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
#窦昭 “我们先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