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曙光（完结）

Tian依稀记得那天父亲向他解释的一切：

自他离家之后，母亲整天以泪洗面，觉得是自己造成了这不可挽回的局面让现在的家庭支离破碎，杀人偿命本是天经地义，她和Jian姨没什么好解释的。本想着去警局自首换来儿子的回心转意，却不想遇上马爷带上日本兵大闹宋宅，宋老爷本就之前气血攻心身体抱恙，根本不是马爷的对手。关键时刻，她出手和马爷谈判拖住局势，却用的是同归于尽的方式：Jian姨用吉丁虫粉洒向士兵，自己却也中毒命不久矣；而她自己，为保护大家撤退，在枪战中牺牲了自己。

但她走得很心安，她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和丈夫安好，她做到了。在临别之前，心中只感到一种解脱，那是一种从常年压抑的愧疚中走出来的释然，是对儿子的一点补偿，也是发觉一切还不算太晚的珍惜。

她离开后，儿子会更自由快乐，宋家也会变得更好，只是她再也看不到了。

Tian怔怔望着天花板，就这样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干涸的眼睛已流不出一滴泪，整个人与其说是麻木，不如说是一种死寂。他来没来得及体会过的母爱，还没好好看看的那个曾经完整的家，就这样成了心中永远留下的一道狰狞伤口，即便岁月可以平复伤痕，可是再触碰还是会痛到无法呼吸。

“Tian，来喝点汤好不好？”回到宋宅里，Jiu这段时间便一直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害怕他做出什么傻事，也担心他的身体。

Tian还是不说话，轻轻摇了摇头，他现在似乎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看得Jiu心里针扎一样难受。他知道Tian的痛苦，过大的刺激甚至让他每晚都睡不安稳，经常会叫喊着惊醒，泪流满面，控制不住地发抖。

Jiu每次都吻着他在耳边呢喃：“没事了Tian……别怕，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我们，你父亲，Mei和Fu，还有大家……我们一直在一起。”

Tian早已是他的爱人，他的亲人，他的全部。过往的创伤，他都会慢慢带着他走过去，给他想要的温暖和依靠。大夫人的离去让早已下定的决心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冲动而坚定，Jiu觉得是时候给Tian一个郑重而永久的承诺了，像他们无数次向往的那样，在满堂宾客的祝福中喜结连理，共度余生。

Tian是他至暗潦倒中的一抹光，拯救了他的全部。他也愿意成为Tian的光，吻去他所有的泪水，抚平所有结痂的伤痛，让他爱的人自由生活在阳光之下。

Tian的状态好些之后，便开始用工作麻痹自己，毕竟现在家中的情况也不允许他一再消沉下去。后来的Tian常常晚归，累得倒头就睡，人也愈发消瘦下来，Jiu每次都只得按耐住同人亲热的念想，看着怀中的人昏昏沉沉，有一搭没一搭地理着自己。

“还有哪里酸痛吗？我给你按按。”Jiu柔声问道，手上动作不停，抚上那人的大腿一路往下按揉，直到捧起他的脚心。

“嗯……”Tian舒服地轻哼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还真是可爱。Jiu俯身亲吻他那撩人而不自知的少爷，“睡吧，晚安。”

Jiu的陪伴Tian一直看在眼里，他知道这深宅终究不是自己的归宿。于是等到父亲身体大好，弟弟操持得越发娴熟，百废待兴的家族有了好转的时候，他便将一切接手给Jan姨和Yang，选择和Jiu带着Mei和Fu一起回到那个曾经居住过的村庄。

“Tian，你真的想好了吗？”Jiu没有想到他会想再回去，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一直待在宋宅的准备，毕竟只要Tian在哪，他都会陪着。

“嗯，回去吧……”Tian的眼中似乎只有看着Jiu的时候才会漾起星光，“我有点想那里了，想念做老师的时候，想念那里的孩子们……”

“Tian……”Jiu搂住爱人肩头，他知道这宋宅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或许离开这里对Tian是一种疗愈，也是迎接新的曙光。

“Mei和Fu可以去那里上学，你在那里也会更自在……而我的幸福就是看着你们幸福。”Tian靠在Jiu的肩头，向他描述着未来的生活，“至于家里……我已经和父亲说好了，我们也会常回来看他们的。”

“好，都依你。”

Tian又回到了学校，和孩子们在一起，Jiu也开始了劳作，他们和往常一样在日暮中等待彼此，并肩回到那简朴而温馨的家。这一次，家中有了等待的人。

“Tian哥哥，Jiu哥哥！”Mei和Fu跑出来紧紧抱住他们撒着娇，“陪我们玩一会嘛~”

“好好好~”Tian对小孩子总是一贯的心软，而Jiu也很知趣地笑了笑步入厨房开始给三个可爱鬼准备晚饭。

看着这样的Tian，Jiu有些话还是问不出口。从富丽的宅院又回归到这样破旧的农庄，Tian现在除了要备课工作，还要料理家务，照顾Mei和Fu。他担心Tian会想家，会不适应这里，虽然这一次不是私奔，却也还是会患得患失，怕这是一场易碎的梦。

有时候他会想，回来的决定会不会是Tian想要疗伤的一时冲动，更多地是在迁就他和弟弟妹妹的生活，而不是他自己。渐渐地，这种心疼便会时常作祟，搅得Jiu心神不宁，觉得是自己带着Mei和Fu委屈了天。

或许不是Tian在等他的承诺，他也在等Tian的。

这天不用上课，Tian在午后懒洋洋醒来，却发现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的有些和往常不一样。“Jiu？Mei？Fu？”Tian一遍遍喊着走出房门，却看到了满地散落的玫瑰花瓣，像是有人早就准备好的一般，铺成一条通往外面的路。

该不会是孩子们的把戏吧……Tian小心翼翼地沿着玫瑰花瓣的轨迹走，沿路走到一片灌木林，Mei和Fu突然钻了出来，一左一右站在Tian身边，笑盈盈地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Tian哥哥，把眼睛闭上哦！”他们神秘地说道。

“好。”Tian幸福地答应着，以为是孩子们准备的什么惊喜，弯弯绕绕又走了好远的路，终于在一处停下。

“好啦！我们到啦！”孩子们更加兴奋了。

“什么啊……”Tian一边宠溺地嘟囔着一边睁开眼睛，却再也说不出来话。

僻静的树丛里有一片玫瑰林，明艳动人，芳香四溢，眼下不是玫瑰盛开的时节，但是它们却绽放得格外美丽，星星点点映在绿叶之中，好像是有人专门打造的一隅梦境。

“这是？” Tian有些惊讶又有些慌张，看着眼前两个调皮的小鬼说不出话来，预感到好像会发生什么，眼睛下意识在寻找心心念念的身影。

远处那人走来，还是熟悉的布衫，身后还跟着一群人，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父亲他们都来了。

“Jiu，你……”Tian的表情现在又哭又笑的，眼含热泪望着款款走来的他。

Jiu的手中攥着一朵玫瑰糖花，那是他们相遇的信物，也是他们爱情的萌芽。一朵小小糖花经过融化后，粗粝的指尖在手中虔诚摩挲勾画，带着那份经得起高温磨砺的真诚，将藏在其中的爱意献给眼前人。

这是他做的，上面还留有着他的温度。

Jiu知道他爱极了花，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就像他一样。这方隐秘的玫瑰园和那朵糖花，都是他默默筹备给爱人的惊喜。今天请大家来，也是做个最好的见证。见证他下定决心的这一刻，见证他们的未来。

面对着爱人，他单膝跪地，捧着那朵糖花，看向他的信仰：

“天，我知道自己粗粗笨笨，跟我在一起你一定受了不少委屈……我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温柔待人，可能有时候冷冷的难以靠近，从来都把想法藏在心里。一路摸爬滚打，刀尖舔血，也曾言不由衷，身不由己，做了很多违背本心的事。但是这一次我想做一回我自己，好好珍惜我爱的人，握住拥有的一切……可是，可是我不确定你……

他的声音温柔中带着颤抖，慢慢诉说着他们相遇以来的种种，打开他们彼此珍贵的回忆。

“你是少爷，本该金枝玉叶，生活无忧，可以有更好的未来……从一开始的拒绝，到后面的患得患失，都是因为我不想拖累你，害怕有一天你会回到宋家离开我……

半跪着的那人眼眶渐渐湿润，鼻翼也在微微颤抖，最终鼓起勇气问出心里一直想问的问题：

“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坚定。Tian，我爱你，我想让大家见证，想向你求婚，想和你举办一场婚礼……可是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心想留在这里……你愿意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和我一起受苦，做世人眼中的乡野村夫吗？”

听了半天的Tian算是明白了，他什么也没说，接过了Jiu手中的糖花，握起了他的手，假意嗔怪道：

“你还不清楚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吗？”

Jiu为怔了一下，心脏的跳动声Tian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古有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现在我们两个男人也可以像这样把自己的家经营得很好。不需要遮遮掩掩，不用每天担惊受怕，我终于也拥有了自己的幸福，这样就足够了……Jiu，我很幸运遇见你。如果回到过去，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和你在这里我不后悔，真的。”

“就做一回乡野村夫吧。一辈子。”

泪落无声，微风吹散一地玫瑰花瓣，掷地有声的誓言让大家都听得见。

“好。”Jiu起身抱住眼前人，幸福的泪水夺眶而出，他似乎听不见周围的尖叫呐喊，只听得见两颗靠近的心在以相同的频率跳动。

“我也爱你啊。”Tian交换着心声，给了对方最肯定的答复。

日暮双影行，夜夜伴君侧。君之所向，我亦甘之如饴。

生而平凡，却也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