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达成同频的两道杂乱脚步声匆匆穿过了静谧的走廊，乌克娜娜沉默地任由谜亚星带自己快步往阁楼的方向去，抬起的目光落在了少年随风微动的黑发上，忽而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个午后，他也曾像现在这样拉着她的手，满怀坚定地要带她完成一场“伟大的出逃”——

「我听别人说，奈亚公主注定会死的，是真的吗？」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不情愿吗？」

「使命就必须得接受吗？没有谁生来就是要为了拯救别人而牺牲的啊！」

「奈亚，不如我们逃跑吧。」

「为什么不能？」

「……那谁来保护你呢？」

「可我觉得你需要，而且，信命运的都是笨蛋。」

「怎么不能反抗？你跟着我逃跑就是反抗！」

「跑不出去也没关系啊，大不了再乖乖回来嘛。」

「怎么没有意义？至少在这一刻，你是为你自己活着的。」

满是稚气的嗓音穿过了漫长的时光重新浮现在脑海，让乌克娜娜恍惚间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又回到了当年那个盛夏，再次经历了那段她唯一一次真正能够抛却“奈亚公主”这个名字、只为自己而存在的小小过往。

“……奈亚，奈亚？”

低闷的呼唤响了好几声才终于传进耳中，乌克娜娜如梦初醒，抬眼看去时发现她已然站在了阁楼里，而面前的谜亚星也转过了身微拧眉心望向自己。

“什么事？”她下意识地反问，随后注意到谜亚星还在渗血的指尖，不禁蹙起眉头，“你的手——”

谜亚星抬手看了眼，没管。

“不重要，倒是你刚刚说的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答应艾瑞克？”

“我没有答应，只是考虑。”

“需要考虑就代表有倾向于答应的意愿啊，”谜亚星看上去对她没有当即回绝的这一行为十分介意，“我不明白，艾瑞克提这么荒唐的要求就算了，为什么你还会觉得有考虑的必要？”

“很简单，”乌克娜娜答，“各取所需而已。”

谜亚星闻言紧盯着她的眼眸：“艾瑞克我可以猜得出是想要挡桃花，可你的‘需要’是什么？”

乌克娜娜沉默了，谜亚星那探究的眼神太过紧逼，让她忍不住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对啊，她的想法是什么呢？

她只不过是在那一刻莫名地想起了谜亚星的样子，为什么就会忽然觉得不甘，为什么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冷静和理智，被一个自己都无法理清楚的情绪左右了将要说出口的话语，硬生生地把拒绝改成了考虑呢？

乌克娜娜不愿去想，久远的回忆牵动起了曾经一度压抑着的某些情感，让她在愈发觉得喘不过气之后，终于决定放弃所有的思考，彻底打碎掉了心里那个让她厌恶的自己。

于是她轻轻笑了起来，微眯的眸子重新望向眼前的谜亚星。

“我需不需要无所谓啊。”

墨玉一般的眼瞳中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光亮，暗得仿若藏着一片深潭。

“反正我本来就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反正，她的人生就和那一场永远都无法达成的出逃一样，早就在到达自己期待的世界前，就已经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乌克娜娜看见谜亚星镜片下的眼瞳蓦地放大。

也许自己的话刺痛他了吧，虽然这种伤害是没来由的，他没有必要为了一个自暴自弃的笨蛋而感同身受。

毕竟他们只是朋友，只不过是朋友而已。

这个认知让乌克娜娜垂下了眼帘，忽而觉得一切都是不必要的——不必要特意中断课程单独来到阁楼，不必要对谜亚星仔细解释和艾瑞克的交易，他们应该维持的是普通的、无需对彼此有过多干预的朋友关系。

所以乌克娜娜觉得自己该回到教室继续完成她的魔药，然而在迈开脚步准备越过谜亚星的下一秒，她便感觉自己的脚下蓦地一轻，然后猝不及防地被揽进了他的怀中。

“你是笨蛋吗？！”

和温暖的怀抱不同，一道带着几分恼意的嗓音如骤雨砸地一样落在耳畔。

“什么没有未来，谁跟你说的没有未来？连我这个聪明绝顶的智之星都没有论证过的说法，你怎么可以这么容易就相信了？”

乌克娜娜怔了怔：“本来就——”

“根本就没有什么本来！”谜亚星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的话，“我早就跟你说过没有什么事情是真的注定的，命运这种东西只是那些无能的人用来为自己的懦弱所寻找的借口而已！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否定自己啊？”

“从以前开始你就是这样，明明就很不甘心那个所谓的结局，明明就很舍不得这个世界，为什么总要压抑自己强迫自己去放弃所有的人事物？我知道你想保护家人，可你能不能也珍惜一下你自己啊？你明明就值得更加快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心灰意冷的人生啊！”

明明是满含心疼的语句，但在此刻的乌克娜娜听来却更像是在一点点剥下她铸造的保护壳，再残忍地把她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痛苦全部抖露出来。

她终究没能忍住雾气漫上眼眶，可却又痛恨这样一个脆弱的自己，于是偏要折磨自己一般，紧闭双眸咬牙逼着自己出那些非本意的伤人语句——

“就算是这样，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啊？颓废也好心灰意冷也好，全都跟你无关不是吗？就算我真的要答应艾瑞克，也和你无关——”

“跟我是没有关系，可我喜欢你啊！”

“……你说什么？”

乌克娜娜愣住了，她能明显感觉出那拥着自己的力道骤然收紧了几分。

“我喜欢你啊，你知不知道……”少年极力压低的嗓音里在此刻竟带上了些哽，“我是没有资格去要求你什么，也没有立场让你去拒绝艾瑞克的提议，就连我现在的告白在你看来估计也只是多余的话而已，可我真的不想看到你放弃思考得过且过的样子——”

他最终垂落了目光，通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着。

“我宁愿你是真的喜欢他才决定答应那个要求。”

这一句满是无力的结束语让乌克娜娜感觉心脏像被揪紧了一样，胸口传来闷闷的疼。

人果然从来都是矛盾至极的生物。

谜亚星的的确确喜欢她——这分明是自己曾经无比期待过的回答，但在亲耳听到的那刻，却又觉得比其他任何答案都让自己感到痛苦。

明明她早就已经决定什么都不要了，明明她根本连期待这一份感情的资格都没有。本来就守不住的东西，得到了也只是徒增遗憾不是吗？

所以乌克娜娜在没能忍住鼻头的酸意后，紧紧握着垂于身侧的双手啜泣出声。

“你不要喜欢我好不好？”

不要让她再对这个注定要失去的世界有任何眷恋，否则她真的害怕当属于奈亚的命运真正降临的那一刻，自己会没法为了保护爷爷和妹妹而从容地赴死——这是让她坚持到现在唯一也是最后的意义了啊。

可谜亚星给出的回答却是一声闷闷的“不好”。

随即他松开了怀抱，认认真真地盯着乌克娜娜的眼睛，低声重复一遍：“不好”。

乌克娜娜怔怔地望着他。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的那一次逃跑，被困在电话亭里的时候，你问了我一个问题？”谜亚星接着道，“你说，‘得到后再失去，和从来没拥有过就已经消失不见，哪一种更让人绝望一点’。”

乌克娜娜沉默了几秒才接话：“我已经忘了。”

“你不是忘了，只是不想记起来，”谜亚星低声说，“因为你不想承认曾经也想过为自己而活，害怕这是对家人的辜负，也怕一直以来的坚持会被动摇，对吧？”

乌克娜娜抿紧了嘴唇，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而谜亚星的目光却未移：“我的答案始终和当年一样。”

——我不知道哪种结果更坏，但我知道为了还没发生的事情而止步不前是最傻的事情，我只想珍惜并牢牢抓住仍然拥有的当下。

他将当初的话语复述了一遍，然后看见乌克娜娜缓缓闭了闭眼。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她想让自己的声音再冷下几分，但却没能做到。

而谜亚星也看出了这一点，他伸出手，再一次将她拥进怀里。

“有意义的。”

轻轻的嗓音落在了乌克娜娜头顶的同时，隔着制服，她听见从谜亚星的胸膛传来了微微加速的心跳。

“我想告诉你，我的心意从小时候到现在从来都没变，以后也不会变。我说过要陪着你，说过在我身边你永远都不会吃亏，这个承诺会一直维持，直到——”

“……我作为奈亚最终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乌克娜娜轻声接话。

这话谜亚星沉默了一瞬，随后他摇摇头，放开了怀抱握着乌克娜娜的肩垂眸望向她的面容，一字一句开口：“直到我生命的终结。”

乌克娜娜定住了，墨黑的眼瞳之中映出了眼前人极少见过的认真神情。

“只要我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只剩下最后一秒，我也还是会继续喜欢你。”

即使他想守护的人最后还是不在了，那份心意也永远不会改变——乌克娜娜好像能够听出谜亚星的话外之意。

然而她想自己她还是没有办法去理解这样一份感情，那微张的唇颤动了许久，最后只能在垂下头的同时低低问出一句：“……不遗憾吗？”

这更像是在问她自己。

“肯定遗憾啊，”谜亚星给她的答案里带着笑，“但得到过的遗憾一定比从没拥有过要少得多，至少，回忆是幸福的。”

……至少回忆是幸福的吗？

这话让乌克娜娜恍惚间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事情，那些或近或远的画面随着记忆被唤起如海浪一样汹涌地翻腾进了心脏里。于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每一段被自己刻意忘却的过去，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消失在脑海。

“可是谜亚星，我真的已经不想再思考了。”乌克娜娜忽的低声呢喃。

这好似想要继续放任自己隔绝一切的回答让谜亚星心中一紧，立即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还没等第一个字说出口，就看见她抬眸望向自己。

“所以，你帮我确定一个答案吧。”

——不管是给艾瑞克的回复，还是接下来这段她终究逃不掉的，只属于“奈亚公主”的人生。

“可我会想要给你一个，非常非常自私的回答。”谜亚星怔然接话。

乌克娜娜弯了眼眉：“没关系，或许我的心愿，就和你的一样呢？”

这意料之外的肯定让谜亚星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不受控起来，他在沉默了许久之后忍不住屏了呼吸，抬起长指轻轻覆上乌克娜娜的眼。

被阻挡了大部分视线的她只能从指缝模糊地辨认着谜亚星的轮廓，随后看见他的黑发和镜框都在缓慢靠近，听见他像从前一样，小小声地叫出她的名字。

“奈亚。”

他说。

“我们在一起吧。”

月亮落在星海里03（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