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年纪时说出的豪言壮语,对谜亚星而言或许只是心血来潮的一句话,但乌克娜娜却在微怔之后抿紧嘴唇,把它当成誓言一般记了很久很久。
只因为那是第一个对没有未来的自己说,“以后都要和她一起”的人。
于是和谜亚星成为朋友慢慢变为了理所应当的事,虽然在所有人的眼中,这一冷一热、一乖一闹的两个家伙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都不搭。
因为性格实在太过天差地别,于是有被谜亚星捉弄过的同学断言,两人的“友谊”肯定只是谜亚星想要整一个大恶作剧的障眼法,说不定过几天奈亚公主就会像他们一样被这个小捣蛋鬼捉弄,然后去找帕主任拆掉魔药课的分组。
然而事实却出乎了他的意料,因为谜亚星不仅没有对奈亚公主进行哪怕一次的读心,甚至只要她一出现,这位风评很差的恶作剧大王便会短暂地化身“乖宝宝”,态度转变之快让帕主任见了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最终这段一开始不被人看好的友谊如奇迹般地稳定持续了十二年,直到如今。
近来学园里热闹得很,无论哪个角落都充斥着一股莫名的氛围,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解释,那大概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粉红泡泡”。
这个词是谜亚星说的,用作乌克娜娜随口问了句后所给出回答的结束语
“不知道谁先开的头,说5月20号完全可以当作情人节来过,所以就演变成了你看到的这样咯,遍地都是准备互相告白然后一起明天过节的小情侣。”
他在说起“小情侣”这个词时字音咬得很重,颇有些哀怨的味道。
“怎么我就老是碰不到给我表白的人,真是没有眼光……”
低声嘀咕的这一句被乌克娜娜捕捉到了,她翻书的动作一顿,随后像是不经意提起一样问他:“你想谈恋爱了?”
“想啊,”谜亚星双手交叠垫在脑后,往椅背一靠,“可是我想不想没什么用,也得有人找我才行啊。”
最后半句的语调比前面轻了几分,目光也飘忽着在乌克娜娜头顶落下一瞬,像是在隐隐期待着些什么似的。
然而这一切乌克娜娜并没有察觉到,因为她在听到“想啊”两个字时,便已然完全陷入了怔愣之中。
谜亚星会有喜欢的人甚至和人交往,这是乌克娜娜从没考虑过的事情——越是长久的陪伴越容易被人想当然地看成习惯,以至于她常常忽略了,谜亚星并非只属于自己的事实。
随后这一场温书会在乌克娜娜低垂着眼帘的一声“累了”下提前结束。
谜亚星感觉到身边人似乎有些反常,只是还没等开口问,便见她收拾好了书本匆匆离去,连惯例的一句“明天见”都忘记留下。
他在原地呆了几秒,没有跟出去,只是将目光落在了眼前桌面摊开的书本之上,低低呢喃了一声她的名字:“奈亚……”
离开图书馆之后的乌克娜娜直到走出了老远才终于慢下脚步,她边走边垂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忽而微微叹了一声。
像个没出息的逃兵一样——一道声音蓦地闯入脑海,仿佛在嘲讽她如今并不平静的心跳。
乌克娜娜微吸一口气,想要忽略掉那莫名其妙的情绪,偏不巧此时余光瞥见了不远处花坛边两个相对而立的身影,让她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艾瑞克会长,我喜欢你,请你跟我交往吧!”娇小的女孩子在大声喊出这一句告白时眼眸亮晶晶的,无比期待眼前她憧憬的人能够给自己什么样的答复。
乌克娜娜将目光移到艾瑞克脸上,看见他先是一怔,随后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低低说了句什么。而因为距离比较远,她没能听清声音,但从女孩子陡然失落的神情上看,应该是被委婉拒绝了。
这样的场面其实发生过许多次,原本乌克娜娜已经习惯了,但或许是因为刚刚听到谜亚星“想要恋爱”的抱怨,于是她的心中忽然之间冒出了个十分莫名的想法——
如果谜亚星也被人满怀真诚地道出那一句喜欢,他是不是会因为得偿所愿而弯起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满心欢喜地将那个女孩拥入怀中呢?
视线所及的身影随着脑中莫名升起的可能性而真的替换成了想象中的那个人,乌克娜娜恍然间感觉到心脏刺痛了一下,抱着厚厚书本的五指蓦地握紧。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会对某个人某件事生出无法压抑的占有欲,甚至瞬间盖过了她从小到大一直告诫自己的,“绝不可以对这世间任何可能留恋的东西付诸多余的感情”。
因为总会失去的——
这一句无数次用来说服自己的话让乌克娜娜霎时冷静了下来,她随即紧抿嘴唇转过身,想要绕过花坛从另外一条路回宿舍,然而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见艾瑞克的声音传了过来。
“奈亚?”
乌克娜娜愣了愣,转头望过去,发现刚刚的那个女孩已经不在,而艾瑞克也不知何时走近了这边。
“刚从图书馆出来?”艾瑞克看了眼她手上的书。
“嗯。”乌克娜娜点点头。
虽然说花坛是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但为避免误会乌克娜娜还是补了一句“只是刚好经过”。
艾瑞克便笑了笑,“我知道,没有说你偷听的意思。”
顿了顿,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来告白的尤其多。”
“是因为明天的日子吧,”乌克娜娜接话,然而此刻心情算不上好的她并不像谈论这类话题,因而很快转了口,“有点累,我先回去了。”
“哎等等——”艾瑞克忽而出声将她叫住。
“怎么了?”
艾瑞克犹豫了几秒,随后像是确定了什么,认真看向她:“能跟我来趟阁楼吗,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
五分钟后。
“假扮情侣?”听完了艾瑞克的请求之后,乌克娜娜微微蹙起眉头,一副不是很能理解的样子。
“对,”艾瑞克点头,“我不希望再因为拒绝而让任何人受伤了,我想这是最好的方法。”
“可为什么选我?这学园里喜欢你愿意配合你演这出戏的女生,不在少数。”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不能选,”艾瑞克答,“你是唯一合适的人。奈亚公主的头衔可以让我们两个都免去许多质疑和麻烦,最重要的是,我看得出来,你不需要爱,也不想爱。”
乌克娜娜垂下眼帘。
——不,她想要的,只是明白得到了终究会失去,所以干脆告诉自己其实什么都不需要了。
但她还是明白了艾瑞克话里的含义:他要的是一个不会在感情上和他出现任何牵扯的同伴。而彼此之间除了利益之外别无所求,才是最好的搭档。
“我需要时间考虑,明天中午放学后给你答复。”
“好。”
一切说定之后,乌克娜娜抱着书缓慢地离开了阁楼。
当晚,一向作息规律的她少见地失了眠。
乌克娜娜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换作平时的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绝掉这一荒唐的提议。虽然从来都清楚自己不需要感情,但不代表会把它当作可以随意对待的东西。
可她必须承认,之所以会没有立即拒绝,是因为脑海里忽然浮现了谜亚星的脸。
“他会在乎她的答案吗?”好像有谁在问自己,声音从心底最深处传上来。
于是神使鬼差的,乌克娜娜说出了她需要考虑,即便自己根本没有想过要答应这个请求。
第二天的魔药课上,仍然和她一组的谜亚星边漫不经心地捣鼓着器皿,边低声问她昨天怎么这么早就回去休息。
“没什么,只是累了。”乌克娜娜答。
“真的吗?可我看你现在好像也没有休息好的样子,”谜亚星狐疑地看向她,“你没熬夜吧?”
乌克娜娜翻着魔药书的手一顿,也没瞒着,说:“熬了。”
谜亚星当即皱起眉心:“你以前可从不熬夜的,昨天也没留什么作业,是失眠还是睡不好?要不要去找大甜甜护理长拿安神的药——”
“昨天,”乌克娜娜低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我遇见艾瑞克了。”
“……你哪天遇不到他?”谜亚星不懂为什么要单提起这个。
乌克娜娜的目光仍然落在眼前的瓶瓶罐罐上,边一丝不苟地继续着魔药的调配,边答:“他问我,要不要和他假扮一年的情侣。”
这话一出,身旁的谜亚星立时僵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之后让自己展开一抹笑:“这么离谱的要求,你肯定立马就拒绝了吧?”
乌克娜娜放下了手中的试剂瓶。
“我说我今天中午会给他答案——这节课下课以后。”
话音落下的瞬间,玻璃瓶亲吻桌面的一声脆响蓦地从乌克娜娜的身旁传来,教室里专心调制魔药的其他人都吓了一跳,钱进老师也望向这边,大声问:“怎么回事啊?”
“抱歉老师,没拿稳,”谜亚星举起了右手,指尖被划破的部分汨汨流淌着殷红的血,“我和奈亚去处理一下。”
说完,还没等大家有所反应,便直接拉着乌克娜娜的手腕匆匆走出了教室,并将钱进老师那句“明明一个人去就行了啊”远远抛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