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霜降后的子夜，宫墙下的积雪被靴跟碾得咯吱作响。三皇子攥着半片染血的海棠花瓣，指尖几乎要将那金粉纹路掐进掌心——这是暗卫在城西药庐墙角拾到的，与他幼时送给越窈的胭脂匣里的花瓣别无二致。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绕过三重影壁，停在朱漆剥落的偏殿门前，铜锁上的划痕正是她惯用的开锁手法留下的。

"吱呀——"木门推开的刹那，陈年樟木香混着松烟墨味扑面而来。三皇子的靴底碾过门槛上的积雪，屋内炭盆明明灭灭，将满墙素绢映得影影绰绰。他举着烛台向前两步，火光突然定在半空中——整面东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人像，从垂髫童子到弱冠少年，每一幅都画着他不同年岁的模样。

最显眼的是中央那幅八尺素绢，画着他十六岁生辰那日的装束：月白锦袍上绣着未完工的并蒂莲，发间别着她偷偷塞进他案头的玉簪。他记得那日她谎称染了风寒，却在深夜翻进他的寝殿，将绣了三个月的帕子塞在他枕下。此刻画中少年的眼尾微微上挑，正是他发现帕子上绣错了莲花瓣数时，又气又笑的模样。

三皇子的指尖划过画框边缘，忽然触到凹凸的字迹。每幅画像右下角都用极小的朱砂笔写着注解，第一幅童子像旁写着："阿兄九岁，在冷宫替我捡回被踩碎的琉璃盏，掌心扎了七根瓷刺。"字迹工整得像是临过百遍的帖子，却在"七根"二字上洇开小团墨渍，仿佛落笔画时，笔尖曾在纸上停顿太久。

他逐幅看过去，二十岁生辰那幅旁写着："送我平安纹帕子时，袖口沾着松烟墨，定是昨夜替我抄了半本《女诫》。"画中少年的袖口果然有极淡的墨痕，连帕子边缘的缠枝莲纹都与他记忆里分毫不差。烛火掠过三十岁的画像时，他忽然怔住——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自己，眉梢染着几分疲惫，却在唇角藏着极浅的笑，正是上月他替越氏商队解围后，在廊下打盹时的模样。

文子端原来你都知道...

三皇子喃喃自语，指尖抚过画像上自己的眉眼，忽然发现每幅画的落款都是"窈儿谨记"，墨迹颜色从朱砂到黛蓝再到墨黑，像是随着年岁变迁，她用不同的颜料记录着他的每个瞬间。墙角处堆着半人高的画稿，最上面一张画着未完成的凤凰，尾羽处留着空白，旁边小字写着："等阿兄登基，要把凤凰尾羽染成鎏金色。"

他的视线忽然被西南角的矮几吸引。檀木匣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七个锦囊，每个锦囊上都绣着不同的花纹，最底层躺着半支狼毫笔，笔杆上刻着"子端"二字——是他的小字，也是越氏商队新改的暗号。矮几上还摆着半幅未绣完的帕子，绣线颜色与他今日穿的玄色衣袍一模一样，针脚细密得能看见几处被血染红的线头。

越窈阿兄...

身后突然响起极轻的吸气声。三皇子转身时，烛火差点从手中跌落——越窈正站在屏风阴影里，鬓角沾着片雪絮，素白中衣上还带着药庐的艾草味。她腕间缠着新换的绷带，正是暗卫报信时说的"城西药庐遇袭"的伤处，却在看见他手中烛火映亮满墙画像时，指尖骤然攥紧了袖口。

文子端这些...都是你画的？

三皇子的声音有些发颤，烛台搁在案角时，撞得青铜镇纸发出清响。越窈垂着眼不敢看他，发间银簪随着点头轻轻晃动，正是他去年赏给越氏商队的缠枝莲纹。她的鞋面还沾着未化的雪水，在青砖上踩出几个浅印，像极了幼时她偷溜出宫外，在他窗台上留下的小脚印。

他忽然注意到，最角落的画像上画着他十五岁时的模样，那时他刚经历了第一次朝争，眉峰间凝着化不开的霜。画像旁的字写着："阿兄为我求来太医院的金疮药，却在我面前假装不在意，袖口的血渍骗不了人。"字迹边缘有被水晕染的痕迹，像是落过泪，又被小心地用墨色描补过。

文子端为什么...不告诉我？

三皇子向前半步，看见越窈下意识地后退，鞋跟撞在屏风上发出轻响。她的指尖绞着中衣下摆，露出腕间未愈的伤，正是他今夜在药庐外发现的打斗痕迹。月光从雕花窗格漏进来，照亮她眼下的青黑，像极了那年他染了风寒，她在床前守了三日三夜时的模样。

越窈忽然低头望着地面，声音轻得像飘雪越窈窈儿只是...想把阿兄的样子，都收在眼睛里。

她的指尖划过最近那幅画像上他的衣襟，绣线颜色与他今日穿的狐裘内衬一模一样，越窈每回见您，都怕这是最后一面，便把您的眉眼、衣饰、神情，都画在绢上...这样就算再也见不到，也能对着画像，想起您笑的样子。

三皇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看见矮几上的帕子边缘绣着极小的"子端"二字，绣线颜色正是他常用的松烟墨色。他想起方才在画像上看见的自己，每一幅的衣饰都与他当日穿的分毫不差，原来她每次与他相见，都在暗中观察他的每个细节，连袖口的墨渍、发间的玉簪，都记得清清楚楚。

文子端傻窈儿...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指尖抚过她鬓角的雪絮，触到她发间的银簪，正是他去年生辰时赏给她的。越窈猛地抬头，生辰泛起水光，却在看见他泛红的眼眶时，慌忙低下头去。她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雪花，像极了那年在太液池，他替她捞起落水的琉璃盏时，她眼中的泪光。

忽然，三皇子再也忍不住，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越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肩头的伤让她微微瑟缩，却在闻到他衣间熟悉的沉水香时，渐渐放松了身子。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她埋在他胸前的抽噎——原来她的发间，还别着他幼时送的海棠步摇，金属花瓣上的金粉，蹭在他的衣襟上，像落了满地的星光。

文子端以后别再躲着我了...

三皇子喃喃道，指尖抚过她背上的伤，那里还缠着浸了药的纱布，文子端我早该知道，你怎会轻易就...那日在密室，看见你刻的'阿兄平安'，我就该想到，你定是躲在某个地方，默默看着我。

他感觉到越窈的身子猛地一僵，接着便是滚烫的泪水落在他胸前，浸透了绣着并蒂莲的衣襟。

越窈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越窈窈儿怕...怕成为您的累赘，怕被人发现我们的牵扯，更怕...更怕有朝一日，您看着我，眼里只剩权谋，再无幼时的温柔。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越窈所以才把您的样子，都画在墙上，这样就算您忘了我，我还能记得，您曾为我笑过，为我怒过，为我疼过。

三皇子忽然想起画像上那个十五岁的自己，眉峰间的霜雪，原是为她担惊受怕的模样。他捧起她的脸，看见右眼角的朱砂痣被泪水晕染，像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文子端傻丫头

他轻声道，拇指擦过她的泪痕，文子端你可知，这满墙的画像，每一幅都在告诉我，你藏在暗处的心意，比我明处的关怀，要深千倍万倍。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炸开，照亮墙角未写完的字迹："阿兄十五岁，在朝堂上替越氏争来盐引，散朝后却独自在书房坐了三个时辰，袖口沾着我的血..."三皇子忽然轻笑，指尖划过她腕间的绷带文子端原来你什么都知道，连我为你做的事，都悄悄记在心里。

越窈望着他眼中倒映的自己，忽然发现他鬓角有了极浅的霜色，是这半年清查太子党时熬出的白发。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里，像抚平一幅珍贵的画卷越窈窈儿只盼着，阿兄能平安顺遂，哪怕只能在暗室里，看着您的画像，也算...也算守着心里的月亮。

三皇子再也忍不住，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文子端以后你的月亮，就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混着炭火的暖意，文子端我会把这暗室的画像，都搬到我的书房，让你每日看着真的我，而不是绢上的影子。

他感觉到越窈的身子猛地一颤，接着便是更汹涌的泪水，却也感觉到她的手，慢慢环上了他的腰，像幼时那样，紧紧依偎着他。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棂，在满墙画像上洒下银辉。三皇子抱着越窈，看着画像上自己不同年岁的模样，忽然明白，原来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她用十年时光，将对他的心意，都酿成了墙上的丹青。那些细密的字迹，是她藏在岁月里的情话，是她不敢说出口的思念，更是她刻进骨血的守护。

文子端窈儿

他轻声唤她，看着她仰起的脸，泪眼中泛着微光，文子端以后别再画我了，画点别的吧。

越窈眨了眨眼，不解地望着他。他忽然轻笑，指尖划过她未绣完的帕子文子端画我们的以后，画居延海的凤凰，画金銮殿上的海棠，画...我们一起看过的万里山河。

越窈的唇角终于扬起笑意，像初雪后绽放的红梅。她点头时，鬓间的海棠步摇轻轻晃动，金粉落在他手背上，像撒了一把星星。炭盆里的火渐渐转暖，将满墙画像的影子，投在两人相偎的身上，仿佛那些年的时光，都在此刻，悄然重叠。

从此后，暗室的画像不再孤单，因为画里的人，终于走进了画外的人生。而越窈知道，她藏了十年的心意，终究像墙上的丹青，在三皇子眼中，凝成了永不褪色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