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的朱漆大门在卯时三刻轰然洞开时,越窈正对着铜镜描眉。青鸾木匣里的平安镯泛着温润光泽,那是三皇子去年生辰时,亲手将她替他挡刀的伤口血痂熔进银料里铸的。指尖抚过镯内侧刻的"长毋相疑",她听见院外传来甲胄撞击声,唇角掠过一丝极浅的苦笑——比预计的早了两个时辰。
"越氏女,御史台奉旨拿人!"领头的金吾卫踢翻雕花屏风时,越窈正将最后一支玉簪别进鬓角。她望着对方腰间悬着的袁氏家徽玉佩,腕间平安镯随动作轻响,像串被掐断的叹息。被押解出门前,她特意在妆匣底层留了半片浸过鹤顶红的胭脂,那是给太子党准备的第二重饵。
地牢的潮气裹着霉味扑进鼻腔时,越窈的指甲正深深掐进掌心。石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青砖往下淌,在她脚边积成浅滩,倒映着头顶那盏如豆的油灯。她数着第八滴水珠坠落时,听见远处传来铁链拖拽的声响,混着压抑的脚步声——是他来了。
文子端窈儿!
三皇子的玄色衣摆扫过牢门时,铁锁发出刺耳的吱呀。越窈抬眼,看见他发间沾着的雪粒尚未化尽,眼底布满血丝,像头被激怒的困兽。她想笑,却发现唇瓣早已冻得发木,只能将戴着平安镯的手腕往铁栏上送了送,银镯与栏杆相撞,发出清越的响。
越窈信是我伪造的。
越窈望着他攥紧栏杆的指节,那里还留着上个月替她挡箭时的刀疤越窈用的是越氏旁支的密语,特意在'运粮'二字上留了三处笔误。
她的指尖划过潮湿的石壁,指甲缝里渗出血珠越窈袁氏的人若细看,会发现墨水里掺了匈奴狼毒草的汁液,这种墨三个月后会泛出靛蓝色霉斑。
三皇子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平安镯的凉意透过肌肤传来。他看见她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臂上,新添了三道指甲抓痕——那是昨夜她在自己房里伪造密信时,故意留下的"挣扎痕迹"。地牢的烛火忽然被穿堂风掀得明灭不定,他听见自己喉间滚出压抑的低问文子端为何不告诉我?
越窈抬头望着他眉间深锁的川字纹,想起三年前他在居延海替她吸毒血,毒发时也是这样的眼神。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将掌心的血痕按在他掌纹里越窈阿兄事先知晓,昨日在御花园遇见肖世子时,眼底的杀意便藏不住了。
她的拇指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越窈只有你真的动怒,才能让肖氏相信,我是瞒着你私通匈奴。
地牢深处传来囚犯的惨呼声。越窈松开他的手,从袖中取出半截指甲——那是今早特意用鹅颈刀削下来的,边缘还带着血丝。她将指甲按在石壁上,开始刻字越窈越氏商队三月初十运粮,太子党必劫。
每一笔都深深嵌入砖缝,平安镯在石壁上撞出钝响,像敲在三皇子心上。
越窈你看这'劫'字的右耳旁。
越窈忽然停住,指尖拂过未干的血痕越窈比寻常写法多了两笔,这是死士们约定的暗号,表示埋伏在鹰嘴峡的第三队人马。
她转头望着他,鬓边的珍珠步摇已在被捕时扯丢,露出耳后那颗红痣越窈肖氏以为截下密信就能坐实越氏通敌,却不知商队的粮草车底,藏着二十箱太子党私铸的铜钱。
三皇子忽然想起三日前,越窈执意要替他试新赏的西域葡萄酒,结果醉倒在他书房。那时她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袖口,腕间平安镯滑到肘弯,露出内侧尚未愈合的鞭伤——原来那时,她就已开始准备这场局。他的手指划过她刻字的石壁,血珠顺着砖缝往下淌,像串未说完的誓言。
文子端为什么要亲自入狱?
他忽然抓住她正在刻字的手,发现她指尖的指甲已全部剥落,鲜血染红了半块青砖。越窈望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想起去年他为她闯宫,额头磕在青砖上的血痕,与此刻她掌心的血,竟像是隔年的呼应。
越窈因为只有我入狱,太子党才会放心让肖氏出手劫粮。
越窈低头看着交叠的手,他的拇指正按在她腕间脉搏上,跳得又急又乱越窈若换作旁人,他们定会怀疑是陷阱。
她忽然轻笑,血珠溅在平安镯上,绽开小小的红梅越窈而且...我怕殿下看见我伪造密信时,会忍不住杀了我。
这话像把淬了毒的刀,剜得三皇子心口发疼。他想起昨夜在东宫,太监呈来御史台查获密信的急报,他几乎捏碎了茶盏,满脑子都是她被严刑拷打的模样。此刻看着她指尖的血,听着她云淡风轻的语气,忽然明白,她早已将自己算作棋局里最危险的一子。
越窈知道我为何留着这半截指甲吗?
越窈举起染血的指尖,烛火在她眼睫投下蝶翼般的阴影越窈是要让狱卒看见,我在刻字时拼命想留下线索,这样他们才会将消息传给肖氏。
她的声音轻下来,带着只有他能听见的颤音越窈等他们劫了商队,打开粮草车,就会看见每袋粮食上,都盖着太子党的私印。
三皇子忽然吻住她染血的指尖,咸涩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越窈浑身一僵,听见他闷声说文子端你总说伤疤是最牢的绳索,可你知道吗?你的每道伤口,都是拴在我心尖的铁链。
他抬头望着她,眼底倒映着摇曳的烛火,比任何星辰都亮文子端上次我用三年戍边换你生机,这次换你告诉我,要我怎么做。
越窈望着他发间未化的雪粒,忽然觉得,这世间最锋利的权谋,都抵不过他眼中的疼惜。她低头看着石壁上未完成的字迹,忽然用染血的指尖,在"劫"字旁边画了朵小小的海棠——那是他玉佩上的纹样。越窈三月初十那天
她的声音混着地牢的潮气,却异常清晰越窈阿兄只需带着锦衣卫出现在鹰嘴峡,看着袁氏狗咬狗即可。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是寅时三刻。越窈感觉指尖的血渐渐凝结,平安镯的重量却愈发沉重,像段化不开的誓言。她望着三皇子,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他在石磨巷分给她的半块绿豆糕,想起十二岁在御花园替她挡下的火星,想起雪夜闯宫时他额角的茶汤烫痕——原来所有的权谋,都是为了能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住暗箭。
越窈出去吧,阿兄。
越窈忽然推开他的手,指尖划过石壁上的海棠越窈再待下去,肖氏的密探该怀疑了。
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只有眼尾的微红泄露了情绪越窈记住,明日早朝时,要做出怒不可遏的模样,最好能摔碎两盏琉璃灯——就像三年前发现太子党私藏甲胄时那样。
三皇子望着她,忽然发现她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想起她总说自己未老,却在每个深夜替他研墨时,偷偷往茶里掺安神的朱砂。他忽然掏出袖中玉匣,里面是她常用的金疮药文子端每日卯时和酉时,让狱卒用井水调了敷在伤口。
声音哑得像浸了沙文子端若他们敢为难你,就摇三次平安镯——我在镯子里嵌了枚银针,能划破监牢的传讯铃。
越窈接过玉匣,指尖触到匣底刻的小字:"待卿出狱,共赏梅花。"是他的笔迹。地牢的风忽然卷来远处的更声,她望着他转身时衣摆扬起的弧度,忽然明白,这场牢狱之灾,从来都不是她一人的孤注一掷——他眼底的光,早已为她照亮了所有暗路。
当牢门再次锁上时,越窈靠着石壁滑坐在地。平安镯贴着她的手腕,带着他掌心的余温。她望着未完成的字迹,用染血的指尖继续刻划,每一笔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地牢的烛火忽然明亮起来,映得她脸上的血色格外鲜艳,像朵开在暗夜里的海棠,用自己的血,为他铺就登顶的路。
三月初十的梆子声,在她刻完最后一笔时,隐隐传来。越窈望着石壁上的字,忽然轻笑——袁氏以为截获的是通敌密信,却不知,那是她用十年心血织就的网,而她自己,早已化作网中央的那滴露,等着看太子党如何在黎明前,坠入这看似陷阱的陷阱。
平安镯在腕间轻轻晃动,刻着"长毋相疑"的内侧,正贴着她跳动的脉搏。越窈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不是恐惧,而是期待——期待这场以身为饵的局,能让他离皇位更近一步,期待当她走出地牢时,能看见他站在晨光里,像十年前那样,递给她半块带着体温的绿豆糕。
雪,又开始下了。地牢的小窗漏进几片雪花,落在她刻的海棠上,像撒了把碎钻。越窈摸着腕间的平安镯,忽然觉得,这世间最牢的绳索,从来不是伤疤,而是彼此交付的真心——她用鲜血为他铺路,他用余生为她守路,如此,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