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前夜的雪下得比白日更急,越窈站在紫檀雕花镜前,指尖抚过案上那袭朱红嫁衣的金线牡丹——这是今早嫡母特意送来的,绣着越氏祖纹的十二瓣海棠,针脚里却混着极细的银丝,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知道,那是姑母怕她路上遇刺,特意藏的机关,却不知这嫁衣今夜根本不会穿到她身上。
“吱呀——”雕花窗被风撞开道缝,雪粒子扑在炭盆上发出“滋滋”声。越窈忽然笑了,提起嫁衣的下摆,将绣着“越氏贵女”的襟头浸进炭盆里的火油。金丝遇油蜷曲,牡丹花瓣在火光中渐渐扭曲,像极了嫡母昨日递来和亲诏书时,藏在袖口的那把淬毒银簪。
文子端阿窈!
文子端掀帘的声音带着风雪的凛冽,却在看见她手中燃烧的嫁衣时猛然顿住。越窈转身,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映得月白素裙上的暗纹如活物般游走——那是她今早用肖氏私兵的血,亲手绣的三瓣海棠,每片花瓣都藏着匈奴右贤王的密信。
越窈阿兄可记得
越窈缓步走近,嫁衣的火焰在她发间投下斑驳光影,发间的玉簪正是生母留下的半块玉佩所制越窈我十岁时在马场摔断腿,趴在您膝头说,将来要穿绣着十二瓣海棠的红嫁衣,从越氏正门嫁到您府上。
她忽然轻笑,火苗舔过指尖,却连睫毛都未颤一下越窈那时您说,等我及笄就来提亲,却不想,等来的是阿母求来的和亲诏书。
文子端的喉结滚动,视线落在她被火光映红的腕间——那里还留着昨夜抄写匈奴文时,被鹅毛管划破的血痕。他看见她指尖捏着半幅婚书,素白宣纸上浸着暗褐色血渍,正是肖氏独有的朱砂印泥色泽。
越窈这是刚从肖氏宗祠取的。
越窈将婚书递到他面前,火光照得“肖氏长女”四字格外刺眼越窈今早匈奴使者来接‘和亲贵女’时,我让人在肖氏三小姐的胭脂里掺了西域迷香。
她指尖划过婚书末尾的印泥,那里隐约透着三瓣海棠的纹路越窈现在肖氏主母大概正抱着冒名顶替的女儿哭呢,却不知这婚书,早在三日前就盖了越氏十二处马场的印信。
文子端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触到内侧未愈的针孔——那是她为了模仿袁氏笔迹,在虎口扎了七针才练出的颤笔。越窈望着他眼中翻涌的暗火,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望海庄,他亲手斩了肖氏暗桩,血溅在她新制的舆图上,却笑着说文子端阿窈的图,该用敌人的血来描边。
此刻他掌心的薄茧擦过她的手背,带着炭火般的温度。
越窈他们以为送我去匈奴,就能吞了越氏马场。
越窈忽然凑近,嫁衣的火焰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得他腰间的越氏祖玉佩泛着红光越窈却不知道,今早我让阿槿给肖氏长女梳的同心髻里,藏着肖氏私通匈奴的账册。
她指尖划过他掌心的纹路,那里有她今早用炭笔写的“杀”字,如今已被汗水晕染成暗红越窈等送亲队伍走到居延海,匈奴右贤王会收到三份大礼:肖氏的人头,肖氏的地契,还有阿母藏在妆匣里的密信。
文子端忽然低头,看见她裙角被火光燎出焦痕,露出底下绣着的匈奴图腾——那是用嫡母护甲上的金粉绣的,每道纹路都对应着左贤王的暗桩位置。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暗房,她趴在舆图上修改路线,墨汁滴在腕间旧伤上,却笑着说越窈这些伤,终会变成扎进他们心口的刀。
越窈阿兄可知道
越窈忽然将婚书按在他胸口,火焰烤得宣纸发出脆响越窈这婚书的火漆印,是用阿母的指甲熬的。
她望着他骤然收紧的瞳孔,忽然轻笑,睫毛被火光映得半透明越窈当年她毒死我生母时,指甲上涂的正是这种掺了朱砂的凤仙花汁。
风雪忽然灌进窗缝,炭盆里的火星溅在嫁衣上,“轰”的一声腾起半人高的火焰。越窈被热气逼得后退半步,文子端却忽然伸手将她捞进怀里,滚烫的掌心贴着她后腰未愈的鞭伤。她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像极了三年前在马场,他替她挡下肖氏暗箭时的频率。
文子端别动。
文子端的声音哑得厉害,指尖抚过她被火燎到的发梢,那里还沾着嫁衣上的金线文子端你说过,要穿红嫁衣嫁我。
他望着她眼中倒映的火光,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她蹲在马厩里给受伤的小马驹包扎,抬头对他笑时,鼻尖沾着草屑文子端那时我就想,等你长大,定要让全天下的红绸都为你铺路。
越窈忽然怔住,掌心的婚书已被火焰舔去半角,露出底下用匈奴文写的“永结同好”。她想起生母临终前塞给她的半块玉佩,原来“活下去”从来不是苟且偷生,而是让每个算计她的人,都成为她棋盘上的棋子。此刻文子端的气息拂过她额角,带着沉水香混着血腥的味道,正是她这些年在暗夜里反复描摹的,属于他的气息。
越窈阿兄
她忽然仰头,指尖划过他喉结,那里有道浅疤,是去年替她挡刺客时留下的越窈肖氏长女此刻应该已经上了马车,车辕上系着的白幡,是用肖氏祖坟的槐树皮染的。
她望着他渐渐暗沉的眼底,忽然将烧剩的婚书按在炭盆里,火星溅在她腕间旧伤上,疼得睫毛微颤越窈等居延海的火药炸开,那些白幡就会变成肖家的丧仪,而我们的婚书——
她忽然从袖中取出浸过矾水的帛书,放在他掌心越窈早就用匈奴右贤王的血写好了,等天亮之后,就着肖氏暗桩的骨灰,盖在越氏十二处马场的地契上。
文子端忽然低头,吻落在她眉骨上,带着风雪的凉意与炭火的灼热。越窈听见嫁衣在身后轰然倒地,火焰映得满室通红,像极了她想象中嫁给心上人的模样。他的指尖划过她心口的胎记,形状与越氏马场的轮廓重合,忽然低笑文子端原来你早就知道,这祖玉佩,只有戴在未来主母腕上,才能打开马场暗库的机关。
雪越下越大,窗外传来阿槿的暗号,是袁氏车队出发的信号。越窈望着文子端眼中倒映的自己,发间簪子不知何时松了,碎发被火光烤得微卷,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生母在她掌心写“居延”二字时说的话:“窈儿的路,要自己走。”
此刻她踮脚,将剩下的半块玉佩塞进他掌心,两块玉在火光中严丝合缝,拼成完整的十二瓣海棠。文子端忽然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喉间溢出低哑的声音文子端阿窈,你可知,从你十岁说要嫁我的那日起,我便在心底,娶了你千万次。
嫁衣的火光渐渐熄灭,只剩零星火星在雪地上明灭。越窈望着他腰间的祖玉佩,忽然轻笑,指尖划过他掌心的婚书残片越窈明日此时,阿母会收到我‘坠马而亡’的消息,却不知道,在她为我准备的棺椁里,躺着的是肖氏最得力的暗桩。
她忽然抬头,吻落在他唇角的血痕上,那是方才抱她时被火星溅到的越窈而我们,会在居延海的火光里,亲手种下越氏的新章。
更鼓响起时,文子端忽然抱起她走向内室,窗外的风雪呼啸,却掩不住他掌心的温度。越窈望着头顶晃动的烛影,想起三个月前他说的“阿窈的伤,不该白流”,此刻她终于明白,那些在暗夜里流过的血与泪,终将在他的眼中,化作照亮前路的火光。
雪,还在下。而属于越窈与文子端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在这袭被烧毁的红嫁衣里,在这张沾着袁氏血的婚书上,在彼此交缠的掌纹间,他们终将用谋略与真心,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