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声在暖阁里敲出细碎的节奏,三皇子捏着玉板的指尖微微发颤。案头的青瓷碗里,雪水熬的生肌膏正腾起细白的热气,混着窗棂外飘来的槐花香,在烛影摇红中织成一张温柔的网。越窈侧卧在锦榻上,鸦青长发散在月白寝衣上,像一尾浸在月光里的鱼。
文子端疼就出声。
他掀开她肩侧的衣襟,指尖触到缠在臂弯的纱布时,喉结不自觉地滚动。昨夜暴雨里她撑着他站在宣政殿前,单薄的肩头还沾着泥点,此刻褪去湿衣才发现,那道从肩胛骨蜿蜒至肘弯的旧伤又裂开了,新结的痂混着雨水,在苍白的皮肤上泛着触目惊心的红。
纱布层层揭开,三皇子的呼吸忽然凝滞。在淡褐色的疤痕旁,靛青的刺青像朵开败的梅,蜿蜒的笔画里藏着四个小字——越氏不倒。针尖入皮的痕迹还带着淡淡的红肿,显然是近日新刻的。他的指尖悬在半空,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越氏商队的暗舱里,她曾掀开袖口给他看染着血的账册,那时这道疤还只是道浅红的线,如今却深到能嵌进他的掌纹。
文子端装睡?
他忽然出声,指腹轻轻按在她颤动的眼皮上。越窈睫毛倏地抖了抖,像只被惊动的蝴蝶,却仍紧紧闭着眼睛,唇角却悄悄往上翘了半分。三皇子无奈地笑了,指尖顺着她的眉骨滑到耳后,触到那颗朱砂痣时,她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得逞的狡黠越窈阿兄的指尖比银针还尖,戳得人痒痒的。
他的手猛地缩回来,玉板上的药膏泼了些在锦被上,晕开一片浅黄。越窈睁开眼,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比寻常时候多了几分柔光越窈十岁那年在御花园,您为了替我捡风筝摔断了手腕,我就想……
她支起身子,肩头的寝衣滑下半边,刺青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越窈得在自己身上刻点什么,让您每次看见就忘不了我。
三皇子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碗边缘,釉面的冰裂纹硌得他掌心发疼。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太子党设局让石磨从假山上滚落,是越窈突然扑过来推开他,自己的小臂被磨盘划出深长的血口。那时她疼得脸色发白,却还笑着喊“阿兄别慌”,直到太医署的人赶来,她的指尖还紧紧抠进他的手腕。
文子端傻丫头。
他低声骂道,指尖蘸着药膏轻轻抹在她的伤口上。生肌膏的凉意渗进皮肤,越窈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指腹按在他脉搏跳动的地方越窈您看,现在我的血里都刻着越氏的印记,将来不管您走到哪儿,这道疤都会提醒您——
她仰头望着他,眼尾的朱砂痣在火光下像滴未干的血越窈越氏的船能行遍大漠,越窈的刀能守住您的朝堂。
三皇子的手骤然收紧,药碗里的药膏溅出几滴,在她寝衣上染出斑驳的痕迹。他望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忽然发现这个从小跟在身后的阿窈,早已将自己的命运与他的宏图紧紧缠在一起。刺青的靛青混着疤痕的淡红,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勾画出比任何盟誓都更沉重的契约。
文子端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像被烛烟呛到了喉咙。越窈却只是笑,指尖划过他手背上的旧茧——那是他练箭时磨出的痕迹越窈因为您是第一个教我读《商君书》的人,是第一个说‘女子亦可变法’的人。
她的声音轻下来,像落在雪地上的月光越窈那年在西市看见您替被官差刁难的胡商说话,我就知道,这天下只有您的朝堂,容得下越氏的商队。
更漏声忽然变得清晰,烛芯“噼啪”炸开火星,将她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化作摇曳的蝶。三皇子忽然想起昨夜在雨中,她甩下包袱时发间玉簪的冷光,想起她与太子党对峙时挺直的脊背。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片段里,她的身影始终与记忆中那个举着风筝跑在春阳里的小女孩重叠,却又渐渐模糊成更坚韧的模样。
文子端别动。
他重新蘸了药膏,这次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会碎的月光。越窈乖乖地侧过身子,看着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蝶翼般的阴影,忽然伸手拨弄他襟前的玉佩——那是她十五岁时送他的,刻着越氏商队的驼铃纹越窈其实刺青的时候,我让绣娘在‘越氏’旁边多刻了笔。
她的指尖划过刺青边缘,那里果然藏着个极小的“窈”字,像片藏在梅枝间的细雪越窈这样就算越氏倒了,我也还是您的。
三皇子的手猛地顿住,药膏抹在了她完好的皮肤上。他抬头望着她,发现她耳后的红斑在火光下格外鲜艳,像朵开在寒冬的梅。那些她没说出口的话,那些用鲜血和刺青写下的誓言,忽然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他心惊。他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越氏的女儿生来就带着商族的狡黠,却忘了说,她们的狡黠里,藏着比大漠风沙更炽热的赤忱。
文子端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
他放下玉板,指尖轻轻覆上她的眼睛,挡住她眼底明灭的烛光文子端我答应你,不会丢了越氏,更不会丢了你。
掌心下,她的睫毛像振翅的蝶,一下下扫过他的虎口,带着温热的呼吸。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总爱拽着他的衣袖喊“阿兄等等我”,那时的她像株带露的小荷,如今却在这吃人的朝堂里,长成了能为他遮风挡雨的乔木。
窗外忽然传来夜枭的叫声,更漏声又响了一声。三皇子起身添了盏灯,回头时看见越窈已经睡着了,唇角还沾着点药膏,像只偷喝了蜜的小兽。他轻轻替她拉好被子,指尖划过她腕间的金铃——那是越氏嫡女的信物,此刻却安静地躺在锦被上,像枚被月光浸透的琥珀。
案头的《盐铁论》还摊开在那页,边缘的血色批注在灯光下泛着暗红。他忽然想起她曾说用自己的血写批注时,每一笔都像针扎进骨头,却又觉得痛快。如今看着她臂弯里的刺青,他终于明白,那些用疼痛刻下的印记,从来都不是枷锁,而是她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里,为他、为越氏、为心中的正义,筑起的最坚固的壁垒。
更漏声渐远,烛火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明明灭灭。三皇子坐在榻边,望着越窈安睡的侧脸,忽然觉得掌心的药膏还带着她的温度。那些未说出口的情愫,那些在血色与阴谋中滋生的羁绊,此刻都化作她刺青上的一笔一划,深深嵌进他的骨血里。他知道,从十岁那年她第一次拽住他的衣袖开始,他们的命运就已在时光的长河里,结成了永远解不开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