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长秋宫飘着细雪,八重樱在檐角开得正好,粉白花瓣落在青玉砖上,倒像是哪位贵人失手打翻了胭脂匣子。越窈垂眸替三皇子簪玉冠,指尖掠过他后颈那颗朱砂痣时,腕间翡翠镯轻响,与檐角铜铃碎在同一声韵里。
文子端阿窈的手总这么凉
三皇子低笑,镜中映出他月白广袖上绣着的银线竹纹,正是越窈昨夜亲手添的针脚。她指尖顿了顿,玉冠上的衔珠流苏晃出细碎光影,将她眼底翻涌的暗芒掩了大半——今日这顶玉冠,是她特意选了与太子洗马府同款的青玉料子。
殿外忽有喧哗,十二扇朱漆宫门被风撞开半扇,御史台的朱笔官服映着满庭花雪,倒像是踩碎了一地朝霞。越窈袖中滑出一支白蝶兰发簪,簪头的珍珠在逆光里泛着冷光,正是昨日苏绾插在鬓边的那支。
"三殿下私扣岭南贡品!"太子洗马袁文纯踏碎花瓣闯入,腰间玉牌撞在铜炉上叮当作响,"苏大人之女苏绾亲眼所见,岭南节度使所贡的十二支累丝嵌宝簪,如今只剩十一支!"
席间贵女们齐齐吸气,越窈垂眸替三皇子整理襟口,指尖在他胸前玉扣上按出个浅红指印。抬眼时,正见苏绾被侍女扶着踉跄走来,月青裙角沾着半片樱花瓣,倒像是被人推搡时撞在了花树上。
越窈苏娘子昨夜可曾去过尚书房?
越窈忽然开口,声音像浸了晨露的丝帛,软软地裹着锋芒。她指尖划过案头镇纸,鎏金麒麟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越窈这镇纸昨日还在太子洗马案头,怎么今日倒沾了岭南的螺钿粉?
苏绾猛地抬头,眼底闪过惊惶。越窈看着她鬓边晃动的白蝶兰发簪,忽然想起今早替她簪发时,故意在胭脂盒里多掺了半勺太子妃赏的"醉春红"——那胭脂里混着越氏秘药"哑雀散",只需肌肤相触便能渗入血脉。
"民女...民女..."苏绾突然捂住喉咙,指尖抠进衣领,面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越窈缓步上前,袖中滑落一方绣着凤凰纹的帕子,恰好盖住苏绾脚边那支滚落的发簪越窈苏娘子昨日碰过的胭脂,可是太子妃殿下赏的?
她蹲下身,替苏绾整理裙摆,指甲缝里的靛青粉趁乱蹭在对方腕间越窈岭南的螺钿簪虽好,到底不如太子妃的心意贵重。
三皇子忽然按住她冰凉的手腕,镜中倒影里,他眼底翻涌的暗潮比檐角积雪更冷。越窈仰头望他,唇角还凝着未褪的温柔笑意,指尖却在他掌心飞快划过——那是越氏暗语,"哑雀已就位"。
袁文纯的弹劾声突然卡住,他看着越窈鬓边簪着的银蝶发簪,忽然想起这是越妃年轻时的旧物。殿中炭火噼啪作响,越窈起身时袖摆拂过镇纸,麒麟眼上的螺钿粉簌簌而落,在青玉案上勾出半道太子党徽记的轮廓。
文子端太子洗马说本宫私扣贡品
三皇子终于开口,声音像浸了冰的玉文子端可这镇纸上的螺钿粉,分明是太子东宫专用的南海蚌粉。
他指尖划过镇纸边缘,那里还留着半道新鲜的划痕,正是越窈今早用银簪刻的文子端苏娘子既然能出入尚书房,不妨请她说说,昨日在本宫案头看见的,究竟是贡品清单,还是太子殿下的调兵手谕?
苏绾突然剧烈咳嗽,指尖抓向越窈的裙角。越窈适时后退半步,帕子从苏绾腕间滑落,露出她昨日替对方描红时,故意在虎口处点的朱砂痣——那是哑雀散发作的征兆。
越窈来人,送苏娘子去太医院。
越窈轻声吩咐,袖中银簪在袖底泛着冷光,簪头还沾着今早替三皇子簪冠时,故意划破指尖留下的血渍。她转身时,鬓边白蝶兰发簪恰好扫过烛台,火苗猛地窜高,将她眼底的锐意映得雪亮。
殿外风雪忽然大了,八重樱的花瓣扑在琉璃窗上,像极了苏绾刚才咳在帕子上的血点。越窈看着三皇子提笔写下奏章,笔尖在"太子洗马袁文纯"几个字上顿了顿,忽然明白他为何默许自己今日的算计——这满朝文武,终究要学会,三皇子的清白,从来不是靠跪坐雪中等来的,而是有人替他在阴诡处,磨好了见血的刀。
越窈阿兄可怪我多事?
她忽然凑近,在他耳边低语,袖口翻出半片染着螺钿粉的帕子,正是今早从太子洗马衣襟上撕下的越窈岭南的贡品,明日便会出现在太子东宫的库房,届时御史台的弹劾...可就要换了名目了。
三皇子搁笔,看着她腕间翡翠镯上倒映的自己,忽然发现这自幼养在身边的堂妹,鬓边不知何时别了支新簪——银蝶翅膀上嵌着的,正是本该属于贡品的南海珍珠。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她替他挡下石磨时,也是这样带着血的笑,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肩胛骨的伤口上越窈阿兄摸摸,这疤以后便是你的印记了。
殿中烛火忽明忽暗,越窈转身时,袖中那支白蝶兰发簪终于露出全貌——簪尾刻着极小的"慎"字,正是太子洗马的表字。她看着炭火中渐渐蜷曲的花瓣,忽然轻笑,指尖划过自己耳后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红斑——那是今早替苏绾簪发时,哑雀散不慎沾到自己肌肤留下的痕迹。
雪越下越大,远处传来太医院的喧哗,说苏娘子突然失声。越窈望着案头镇纸,麒麟眼上的螺钿粉已被风雪吹得七零八落,却在青玉表面留下半道暗红——那是她用自己的血,混着岭南螺钿磨成的颜料。
越窈阿兄可知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越窈太子妃赏的胭脂,最适合配这哑雀散。
说着低头抚弄袖口,那里还留着今早划开的小口子,渗出的血珠恰好滴在绣着越氏家纹的暗纹上越窈这样,便是连太医,也查不出苏娘子的失声,究竟是病,还是...有人在她簪花时,轻轻划了那么一道。
三皇子忽然握住她的手,触到她掌心薄茧——那是多年替他试毒、握刀留下的印记。窗外风雪呼啸,殿内烛影摇红,他看着她鬓边白蝶兰发簪上的珍珠,忽然明白,这看似温柔的陷阱,从来都是两人心照不宣的谋算。
雪停时,越窈替他重新簪正玉冠,指尖掠过他后颈朱砂痣越窈明日早朝,太子洗马怕是要弹劾东宫私扣贡品了。
她轻笑,袖中滑落的帕子上,用螺钿粉画着太子东宫的库房地图越窈阿兄说,陛下看见这镇纸上的党徽记,会先查谁的库房呢?
殿角铜铃又响,惊起满树残樱。越窈望着三皇子转身走向殿外的背影,忽然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躺着半粒珍珠,正是从苏绾的发簪上掰下的。她轻轻合上掌心,珍珠棱角刺痛皮肤,却笑得比檐角初绽的樱花更甜。
这一局,她用自己的血,替他在太子党的咽喉,埋下了第一根倒刺。而那支沾着哑雀散的白蝶兰发簪,此刻正躺在炭火里渐渐焚化,像极了她这些年替他除去的,所有不该存在的目光。
雪光映着琉璃瓦,越窈忽然想起今早替三皇子簪冠时,镜中倒映的自己——鬓边簪着的,从来不是什么白蝶兰,而是越氏女儿的骨血,是扎进这皇权棋局里的,第一枚毒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