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六年冬,朔风卷着碎雪掠过孤城残垣。霍无伤裹紧玄色大氅,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向山坳深处。三年前他亲手垒砌的青石小祠,此刻蒙着层薄霜,檐角垂落的冰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倒像是凌月昭生前最爱的银簪。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祠堂内檀香萦绕。他解下染着雪粒的斗篷,指尖抚过供桌上擦拭得纤尘不染的青瓷盏——那是仿照凌月昭闺中旧物烧制的。墙上新换的绢本画像里,少女眉眼温柔,月白襦裙下摆绣着细密的云纹,恰似那年她倚在廊下,腕间银铃随着簪花的动作轻晃。画像旁新刻的碑文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凌月昭我愿化作星子,照亮你回家的路。
这是她临终前托人转述的最后话语,字字句句都像浸透了滚烫的血,烙在他心上。
霍无伤屈膝跪坐在蒲团上,膝头压着那袭保存完好的白狐裘。皮毛依旧柔软蓬松,仿佛还残留着凌月昭身上淡淡的玉兰香。他将脸颊埋进狐裘,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建安二十三年那个血月之夜,她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苍白的指尖染着血,却仍努力挤出微笑凌月昭阿兄别怕,阿昭在呢。
那时她发间的银铃早已碎裂,散落的铃铛在满地血泊中闪着冷光,恍若银河坠入人间。
风雪敲打窗棂的声音渐急,霍无伤忽然起身推开窗。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片扑进祠堂,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将画像上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他恍惚看见那个总爱追在自己身后的少女,蹦蹦跳跳地穿过回廊,发间银铃清脆悦耳凌月昭阿兄等等我!
可待他伸手去抓,只有刺骨的风雪掠过掌心。
他抱膝坐在祠堂门槛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雪光映得他眼底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肯坠落。还记得凌月昭总说他眉眼太冷,便亲手绣了暖炉套给他,针脚歪歪扭扭,却绣满了星星和月亮。此刻那些细密的针脚仿佛化作天上的星河,在雪夜中闪烁,温柔地将他笼罩。
凌月昭阿兄...
恍惚间,他听见熟悉的呼唤混着风雪传来。转头望去,唯有簌簌飘落的雪花,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他抱紧怀中的狐裘,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丝温暖。建安二十三年的血月早已黯淡,但那个总说要化作星子的姑娘,却真的照亮了他此后每一个寒夜。
祠堂角落的香炉里,香灰簌簌落下。霍无伤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融化成水珠,恍惚间竟像是凌月昭滴落的眼泪。她曾说最喜欢雪,说雪花像天上的星子落进人间。如今她真的成了星子,而他守着这座被风雪掩埋的孤城,守着记忆里永不褪色的温柔。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霍无伤起身将狐裘重新叠好,仔细放进檀木匣。他望着画像上凌月昭含笑的眉眼,指尖轻轻抚过碑文凌不疑阿昭,我回来了。
祠堂外,朝阳将积雪染成金色,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耀,恍若银河倾泻人间。凌月昭留下的温柔,早已化作照亮他余生的星光,在岁月长河中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