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窗棂,凌月昭跪在凌家祠堂冰凉的青砖上,指节捏着香的力道几乎要将竹梗碾碎。案上白烛摇曳,在母亲的遗像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恍惚间竟像是母亲在对着她垂泪。
宣纸上“霍”字的最后一竖蜿蜒如泪痕的画面又在眼前浮现,她望着手中即将燃尽的香,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苦涩。那日凌不疑来探望时,他别过头去的动作,低沉到近乎沙哑的“无事”,还有深夜书房里瓷器碎裂的声响,此刻都在耳畔轰然作响。
她轻轻放下香,指尖抚过母亲遗像上那抹温柔的笑意,眼眶瞬间酸涩。凌月昭阿母,女儿今日便去陪你了。
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长久以来的压抑与决绝。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婚典前夜,她站在窗前望着漫天星斗,霍无伤带着她看星星的画面历历在目。那时的他,笑容比星光还明亮,可如今的凌不疑,眉间的戾气一日重过一日,被仇恨囚禁得再难展颜。
她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祠堂角落的暗格前,颤抖着打开。尘封多年的霍家军旗静静躺在那里,金线虽已黯淡,却依旧威风凛凛。“霍”字在烛光中仿佛活了过来,带着往日的荣光。
凌月昭阿兄,不,霍无伤。
她轻声呢喃,泪水悄然滑落,滴在军旗上,晕开一片深色。凌月昭我从来都知道,你不是我兄长。
指尖轻抚过军旗,仿佛触到了少年时那个意气风发的霍无伤,那个会把最好的糖糕留给她,会在她受欺负时挺身而出的少年。
这些年,她日日倚在窗边,看着凌不疑眉间的阴云越来越重。深夜里,书房传来的瓷器碎裂声,像是他破碎的心在呐喊。她懂他的隐忍,懂他的仇恨,更懂他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的孤独。
那日与程少商长谈后,她愈发觉得时间紧迫。当得知城阳侯府即将举家南迁的消息,她便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密室里,她小心翼翼地捧出军旗,仔细包裹,藏进侯府密道。密道里潮湿阴冷,蛛网密布,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与命运赛跑。她知道,一旦被发现,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凌不疑。
婚典前夜,程少商撞见她擦拭佩剑时,她强装镇定地说“不过是防身罢了”。可她心里清楚,凌不疑此去凶多吉少。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阳侯府,她在心中暗暗祈祷,祈祷他能得偿所愿,也祈祷自己能护他周全。
深夜,侯府方向传来隐隐的厮杀声,她握紧了手中霍无伤幼时送她的玉佩,心跳如擂鼓,却强自镇定。凌月昭阿兄,军旗已就位,只等你……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她站在侯府外,望着硝烟未散的府邸。人群中,凌不疑满身血污,却依旧挺拔如松,手中紧握着霍家军旗,眼中的仇恨终于化作一丝释然。那一刻,她这些年的等待、牵挂、隐忍,都化作了欣慰。
可如今,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她却再无勇气站在他面前,说出那句“我从来都知道,你不是我兄长,我心悦你”。
她缓缓将军旗抱在怀中,再次跪在母亲遗像前。凌月昭母亲,女儿不孝,没能等到他真正放下仇恨的那一天。可女儿不后悔,能护他周全,便已足够。
祠堂外,晨风拂过,带来一丝春日的暖意。凌月昭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遗像,将军旗小心收好,转身走出祠堂。她的步伐坚定,却又带着一丝决绝。或许,这便是她最好的归宿,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守护着那个她深爱的人,那个被仇恨困住,却永远是她心中少年的霍无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