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真切地见到马风,是在我家旁那条窄而旧的小巷。少年身形单薄,衬衫隐约透出肩胛的轮廓,像一幅淡墨勾出的影。落满尘的玻璃瓶碎裂时,那群混混骂骂咧咧地散去。我低声道谢,他抬起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可记忆深处关于他的开端,不过是一条旧红绳。五六岁的女孩被推至祠堂前,对面是空椅,椅上叠着他生前的一件衣衫。大人说,他叫马风,十七岁上走了,按村里的旧例,需有个伴。于是细瘦的红绳一头系在我腕上,另一头在火中蜷成灰,袅袅地,仿佛要飘往某个不可知之处。那仪式荒诞如沉梦中短暂的魇,红绳松脱后,被我随手丢在墙角积灰里,连同那个陌生的名字,一并忘了。我的童年与少年,便在他缺席的人世间,顾自地生长。
可他就这样悄然归来,以守护之名。起初是惊惧,而后是茫然,再后来,竟成了心安。马风整个人是极淡的,唯有腕上系着那抹猩红,鲜明得灼眼。他常倚在浸满日光的窗台,眉眼弯弯,拨弄瓶中的枝叶。
可他就这样悄然归来,以守护之名。起初是惊惧,而后是茫然,再后来,竟成了心安。马风整个人是极淡的,唯有腕上系着那抹猩红,鲜明得灼眼。他常倚在浸满日光的窗台,眉眼弯弯,拨弄瓶中的枝叶。
我是愿意他跟在身边的。他从不探问与他无关的事,只将我笼在一片特殊的温度里。他不像传说中寒气凛冽的鬼魅。挨近时,那凉意很轻,像初秋晨间凝在玻璃上的露,并不刺骨,只悄然汲走皮肤上多余的热,留下清明的静。有时我深夜难眠,他便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周遭空气也随之沉静下来,仿佛被月光漂洗过,泛着安详的、微凉的釉色。我渐渐贪恋这温度。
“我是什么温度?”
偶尔他也会倚近我问。我抬手轻捏他十七岁青涩的脸颊,留下薄薄的温热,不久便被他轻轻汲去。
“你多挨着我些,我感受不到
他喃喃着将脸埋进我后颈。那声音明明像在娇嗔,落进我耳中却成坠入深潭的石,漾开一片苦涩。这个本该大我十岁的哥哥,永远停在了意气风发的十七岁,只剩我一人在岁月的河床上,独自漂往下游。
而今我已二十,竟比他多出三圈年轮。
悲观的念头如苔,总在寂静缝隙间蔓生。我会在镜前细细端详自己,看眼角初生的细纹,看轮廓间悄然流逝的鲜润。再转头,望向永远停在十六七岁、眉眼澄澈如水的他。时间于我,是泪泪向前的河;于他,却是静固的琥珀。一股无力感忽然攫住心脏:我正马不停蹄地奔赴苍老,奔赴尘土,而他永远是月下那枝清瘦的梅,绽着与我无关的、永恒的年轻。
“你会看着我变老,变丑,最后只剩一副枯骨。”我声音抑制不住地干涩起来,“到那时...你守护的,到底是什么呢?”
那股熟悉的温度轻轻环拢。我在镜中寻不见他,也执拗地不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