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瑜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壁垒,直视那无形无相的存在。
青色衣袂在无形的威压中飘摇,如风中劲竹。
“那又如何呢?”她微微扬起唇角,绽开一个清浅却无比坚定的微笑。
“您是如此的强大,强大到漠视一切;可您,也是如此的……弱小。
弱小到只能依靠既定规则与恐惧来维系存在。
纵使我敖瑜今日败亡于此,灰飞烟灭,也自当有后来者,承此逆志,再行逆天之举!
若是千千万万生灵一同醒悟,一同反抗您这所谓的天命,您这无所不在的意志,又能逃遁至何处?”
她顿了顿,眼中锋芒更盛:“而且,您口中那不可违逆的命运,又何尝不是……如此的脆弱?”
她仿佛自语,又仿佛在回应某个遥远时空的声音:“我的命运,一直……只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
哪怕是此刻慷慨赴死,魂归寂灭,也算是成全了她贯穿始终的抗争与选择。
不是吗?
天道第一次,感受到了如此清晰、如此汹涌的……愤怒。
而在那足以焚尽星辰的愤怒之下,更深处,是被掩饰得极好、却真真切切存在着的……一丝恐惧。
天道之上,尚有大道。
天道受着大道的无形管辖,执掌各自一方天地的运转法则。一般而言,唯有天道方能直接与那至高的道沟通,从未有生灵能够越过这铁一般的法则……
可是,这并不代表,那冥冥中的大道,无法感知、无法倾听到底下那无量量生灵汇聚而成的、微弱而嘈杂的声音!
只是大多数时候,那些声音太微弱,如风中呓语;又太繁杂,如恒河沙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交织重叠在一起,使得高高在上的道根本无从分辨,也无心去注意,究竟是谁在发出一声悲泣,道出一句血泪的控诉。
万千世界,无数位面,生灭不息,哀欢如潮。
祂又如何能准确地、从这无垠的声浪中,捕捉到那一声特别指向祂的、绝望的呐喊与质问?
唯有此时此刻,此情此境!
天地量劫被推至顶峰,众生的不甘、怨恨、愤怒与祈愿,在刹那之间攀升到了平时绝无仅有的炽烈高度。
而那里,正是距离那至高的大道最近之处。
由无量劫气与众生愿力汇聚而成的悲鸣,才有那么……万中无一的渺茫可能,为那冥冥中的大道所偶然感知!
万中无一!
天道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邈远的时空与位面壁垒,伴着浩大无匹、足以令星辰战栗的压迫感,落在下方那一个又一个如同燃烧生命般绽放光芒的存在身上。
但祂倏忽间,又平静了下来。
抬起那双无悲无喜、空洞如宇宙本身的眼睛,一寸一寸地、缓慢地扫过他们脸上那决绝而孤注一掷的神情。
转而,祂于至高处,发出了一声冰冷的嗤笑。
孤注一掷,抛却所有,将己身性命、道果、乃至可能存在的未来,都赌在一个虚无缥缈、近乎不可能的可能性上……
难不成,他们还当真以为,凭借这微末的挣扎与呐喊,就能撼动这运行了无数元会的、铁的法则?
就能……成功吗?
敖瑜不再言语。
离恨天之外,便是传闻中大道显化之所,天道绝无可能真的允许她靠近,剩下的路,唯有打服眼前之天。
已经身合天道的太清,不会也不能与她真正动手。
那么,只要击败或逼退眼前的天道意志,前路似乎并非难事。
只是,若不能在此战中彻底证得那超越一切的道,最终的结果,恐怕依旧难逃……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她亦无所畏惧。
她唯一惧怕的,或许并非死亡,而是一个人,不老,不死,不灭,被永恒的孤寂放逐于这片她曾抗争过的天地之间。
那将是比死亡更残酷的刑罚。
孤独。
离恨。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着。
足下是积累了千万年的冰寒白雪,那刺骨的冷意对她而言已如同无物。
她行过之处,冰雪悄然消融,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晦暗,仿佛连寒冷本身也被她吸纳。
然而,她只觉得……自己更冷了。
仿佛每温暖一处天地,自己的心便随之冷寂一寸。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军奋战。
腕间缠绕的金线蓦然收紧!
锋利坚韧的丝线深深陷入她玉石般细腻的肌肤,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金色的光芒沿着血线缓缓流淌,蜿蜒如蛇,带着一种妖异而悲壮的美感。
迷茫之间,她蓦然回首,目光穿透虚空,俯视着下方那广袤无垠、却又疮痍满目的洪荒大地。
眼前的景象,竟渐渐被一片血红浸染,如滔天的业火,如无尽的血海,又如……那纠缠了她生生世世的、沉重的因果。
她想起了天道不久前那充满讥讽的话语:
“离恨天?敖瑜,你被你老师教傻了吧,哪里来的离恨天?这世上谁可以离恨呢?连我……都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