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位能走到高处的修士,都对自己的道深信不疑。
那不仅是修行法门,更是自我存在的基石与意义的全部。
除我之道外,余者皆为外道。信任自己的道,便是信任自己;若连自己都怀疑,绝无可能有今日成就。
云霄的道,遇到了问题。
因为她心有迷障,怨念横生,几乎要遮蔽灵台,扭曲道心。
怨念不除,大道难成。
今日,在这归墟绝地,面对昔日仇敌,引动无边怨气,也到了她必须堪破、必须抉择的时候了。
这一路行来,从截教万仙来朝的辉煌,到兄长惨死、同门离散、自身被镇压的屈辱……她经历了太多的风暴与摧折,看尽了天意暗藏于无常命运背后的滔天恶意与冷漠嘲弄。
昔日,她也曾为此恸哭过,消沉过,迷茫过,如同陷入无边梦魇,不明白为何世情如刀,偏偏独伤我截教?
既然天道标榜至公无私,为何竟陷我等于万劫不复?
但现在,她知道了。
有些人生来,或者说,有些存在,或许就注定命悬一线,注定要与既定的天命相悖,注定要为了心中那份不甘的道、那份无法释怀的情、那份必须守护的念,而向看似不可战胜的命运,发起永恒的宣战。
暴雨如注,黑色的罡风吹动四面八方的海水,皆高高耸立,化作无数连接海天的巍峨水柱,如同凭空而起的擎天大岳,将她围困在中心。
每一道水柱,都蕴含着足以碾碎金仙的恐怖压力与玄冥寒意。
云霄握着长剑,眸中再无迷茫,唯有清澈而冰冷的决意。
她动了。
水花在她身后炸开,如同为她铺就了一条由毁灭与新生共同铸就的道路。
在冲破又一道水墙的间隙,狂风将她的低语送得很远,很清晰,仿佛是说给这天地听,也说给她自己听:
“天意……未曾眷顾过我。”
“所以,我也绝不——祈求天意成全。”
“今日,我要为自己……一战!”
话音落,她的人与剑,已化作一缕冲破了莽莽黑夜、无边沧海的孤绝战魂!
也像那孤悬海峤的冷月,险恶浪涛中不屈的蟠烟,是将万般杀机、凶戾、怨恨、不屈……统统淬炼成一脉,是冲天烈火燃烬自身时,最后迸发出的那一缕一往无前,且永远、永远不会回头的纯粹剑光!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难以说清究竟是如同亘古般漫长,还是短暂如一须臾的顿悟之后——
“哗——!!!”
眼前的晦暗黑沉,如同被一双无形巨手猛地撕开,骤然退散!无尽的海水仿佛失去了狂暴的意志,温顺地平息、回落。
一片久违的、清澈如洗的湛蓝天空,重新显露在天穹之上,阳光刺破残留的云层,洒下温暖的金辉。
许久,云霄才微微垂下眉眼。
一滴恰好从高空坠落的、凝着玄冥寒气与阳光温度的霜白色浪花碎玉,划过一道晶莹的弧线,恰好从她眉心流过,带来一丝沁凉。
常人很难用言语描述,当整个由无数海水与乌云构成天穹向你压落时,是怎样的感受。毕竟,世上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有机会见到这番景象。
阐教弟子们见到了。
只不过,那天穹是黑色的、由玄冥真水构成的滔天巨浪。
他们能眼睁睁看着,感受着那无法抗拒的毁灭力量降临。
阵法破碎,灵光湮灭,恐怖的寒意与压力瞬间侵入四肢百骸、紫府丹田。
他们纷纷口喷鲜血,那鲜血离体即被冻结。
一身苦修得来的修为,在玄冥真水的侵蚀与天地伟力的碾压下,如同沙堡遇潮,迅速溃散、崩解、被彻底废去!
他们不会领受到,云霄心中那种本该是与天地同寿、庇护万物的存在,却被无情摧毁、践踏、碾碎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破灭感与绵绵无尽的长恨。
云霄领受到了。
所以她恨,恨意曾如毒火,恨不得焚尽世间一切不公与虚伪。
但现在……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些阐教弟子失去修为、惨叫着、挣扎着,最终被平息后仍带着吸力的归墟漩涡边缘缓缓吞没的身影,眼神平静无波。
然后,她抬手,以指尖轻轻抽出发髻上的一根青白玉簪,动作轻捷而优雅,仿佛只是寻常理妆。
执簪在手,不似女子饰物,却如执掌乾坤的斧钺,带着一种凛然的威严。
她对着下方逐渐恢复平静、但仍残留着狂暴余韵的海面,对着那仍在缓缓旋转的归墟海眼方向,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绚烂刺目的光华。
就仿佛水流遇到火焰会蒸腾,冰雪遇到阳光会消融那般自然之理,在苍青色天穹与金色阳光的共同映照下,那原本晦暗、狂暴、死意弥漫的黑色波涛,如同感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敕令,敬畏地、迅速地退去、平息、澄清。
东方既白,光芒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云雾,朗照乾坤。
云天洗彻,晓晴烟淡。
劫后的灵气带着雨水的湿润与阳光的温暖,清新润畅,沁人心脾。
大日初升,万道金光洒落,水涛恢复了碧蓝的本色,与天光相合,上下皆明。
海面上跃动着万千金蛇般闪烁的光点,在碧海中欢快腾翻。
方才那乌云蔽日、巨浪穿空、玄冥真水肆虐的末日景象,转眼间便如梦幻泡影,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云霄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淡淡的疲惫。
她低眉,取出素帕,仔细擦拭着手中那柄清亮如秋水的佩剑。
澄清如水的剑锋,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容颜,笑意浅浅,却比此刻的阳光更加灿烂,如同晴川历历,一扫阴霾。
“真好啊。”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却依旧沉浸着一丝历经淬炼后、无法完全磨灭的锐利锋芒。
纤长的眼睫一动不动,上面洒满了金色的日光,如同白蝶落满了金粉的羽翼,本该温暖明媚。
然而,仔细看去,那羽翼却仿佛被封存在了一层无形的、极薄的冰雪之中,透出一种挥之不去、深入骨髓的冷意。
那是劫火焚烧后留下的灰烬之寒,是恨意沉淀后的清醒之冷,是斩断迷障、堪破怨念后,对这个世界、对自身命运,更为透彻却也更为疏离的……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