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此刻，我依旧想再度阻止你。”

敖瑜微微抬首，眸光在刹那间深邃如渊，眼底那片空濛的湖泊仿佛骤然掀起了暗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素白的衣襟，力道之大，指尖几乎泛白，在那不染尘埃的衣上留下几道细微却深刻的折痕。

太清什么也没说，只是悄然将那只紧绷的手轻轻纳入自己宽大的广袖之中，用温热的掌心缓缓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以一种无声却不容拒绝的姿态，安抚着她指尖的轻颤。

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而疲惫的追忆：

“我不相信他的道。”

“他想要为这天下芸芸众生，开辟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他相信，这世间所有生灵，无论跟脚、无论出身，都应当拥有一个得道长生、挣脱自身与天命桎梏的机会。”

“不仅我不信，元始也不信，便是我们的师尊……亦不曾深信。”

太清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殿墙，看见了无数匍匐在命运下的影子，“甚至，他所想拯救的‘万物众生’之中，亦有绝大多数，不愿相信真有这样一个机会。1

它们仰头所见，是四四方方、亘古不变的天；低头所视，是平平淡淡、循规蹈矩的一生。安稳，有时比渺茫的希望更令人安心。”

“并非所有人都甘愿冒着失去已有的一切、甚至形神俱灭的危险，同他踏上那条遍布荆棘、前途未卜的路径。因而，当他最初向我们表露这惊世骇俗的想法时，我们……激烈地驳斥了他。”

太清闭了闭眼，“于是，他离开了。独自一人，想去寻访天地间，是否真有与他志同道合之人。”

敖瑜沉默地听着，仿佛化为一尊玉像，唯有被太清握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或许……真的找到了一些同道。”

太清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讽刺的悲凉，“但同样，有太多人，只是依附于他圣人的光辉与力量，从他手中窃取长生的果实、气运的滋养，却不愿为他的大道付出任何代价，哪怕只是一点真诚的信念。他们最终的背叛……也毫无意外。”

“我们忧虑着他对于那‘一线生机’过于偏执、近乎疯狂的追求，却一直犹豫，不知该不该、也不能下定决心彻底阻止他。直至……”

太清的声音陡然转冷，染上了圣人特有的、非人的漠然，“天道向我们发出了无可违逆的明示。祂告诉我们：上清，该停下了。”

他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深深看进敖瑜的眼底：

“天道……彼时仍愿意给我弟弟一个机会。只要他愿意停下，截教依旧是洪荒第一大教，他上清圣人，依然可以傲视寰宇，万仙来朝。”

敖瑜的唇边逸出一丝了然的极淡弧度，接过了他的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只是，他拒绝了。”

“是的。”太清颌首，吐字清晰而沉重，“他拒绝了。”

“他选择了他的大道。”太清的目光与她交织，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却又痛彻心扉的判决，“而我们……选择了他。”

敖瑜缓缓吸了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飘渺：

“自此，世间再无碧游仙宫万仙朝圣之景，而怀抱那一线生机理念之人……也彻底成了洪荒天道之下的‘余孽’。”

她说着，竟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晕开一片浅浅的、化不开的悲哀，如同覆在寒潭上的最后一层薄冰。

太清没有回答这个陈述。

他只是垂下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也看穿：

“那么，你所求的……也是当初我弟弟证道失败的那条路吗？那条为众生争一线、与天命相抗的路？”

敖瑜迎上他的视线，眸光清澈而坚定，再无半分犹疑，平静地吐出八个字，字字千钧：

“上下求索，九死不悔。”

太清静静地看了她许久，最终，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眼底是一片深沉的疲惫与无奈：

“我仍然……无法对你们道出祝福。”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甚至，此刻，我依旧想再度阻止你。”

敖瑜却忽然放松下来，甚至对着他，绽开一个近乎明媚的笑容，仿佛卸下了所有重负。

“这并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她加重了“我们”二字，眼神明亮如星火，“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