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紧闭双目,指尖急速捻动佛珠,唇间泻出破碎的经文。
那往日能降服心魔的梵唱,此刻却像被困在琥珀中的飞蛾,挣不脱这满室暖香织就的网。
女王却捧着那盏莲苞烛台袅袅走近,跳动的光晕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
她将烛台轻轻搁在案上,流光如水,瞬间盈满二人之间微小的空隙。
“御弟哥哥,你听,”她声音柔得像一声叹息,目光却灼灼地锁住他,“这烛花爆响,噼啪作声……连它都知晓人情,欲为今日之喜,添一份光亮呢。”
烛火在她眸中摇曳,那里面的温度,几乎要烫穿他最后的坚守。
玄奘指间佛珠倏停,声音似雪山融溪般清冷:“陛下言喜,贫僧愚钝,不知这喜从何来?”
女王腕间玉镯与佛珠轻碰,发出玲珑清响。
她指尖掠过满殿珍宝:“我身为女王,饱享荣华富贵。可是从未享受人间欢乐,今日哥哥到此,真乃天赐良缘。”
烛火在她眸中绽出涟漪,“来日哥哥登上宝座,我为王后,从此双宿双飞,这不是万千之喜吗?”
珠帘外女官垂首的影子微微晃动。
哄人之言,岂能当真?
嗜血的凤凰怎会甘愿折断羽翼,囿于温柔牢笼?1
夸天夸地夸空气,大大写进我心里!
玄奘袈裟翻涌如莲台重瓣,退后半步恰落在烛光边界,“佛心四大皆空,贫僧尘念已绝,无缘消受人间富贵。阿弥陀佛。”
忽然有温香拂面,女王已然逼近,流苏扫过他紧握的念珠:“你说四大皆空……”
“却连睁眼瞧我都不敢?”金步摇垂珠贴着他额际轻晃,映出眉心细汗,“要是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不相信你两眼空空。不敢睁眼看我,还说什么四大皆空呢?”
玄奘合十的指节泛起青白:“阿弥陀佛。”
梵唱似金钟罩将他层层包裹,却遮不住耳畔温热的呼吸。
“哥哥,别合眼……”女王的恳求化作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敲在心上,“求你睁眼看看我,就看一眼……”
她指尖在将触未触时停住,悬在袈裟三寸之外,像对待易碎的晨露。
“我就是睁眼看你又能怎样?”玄奘突然抬眼,目光如破开乌云的月光,霎时照亮她含泪的容颜,“众生皆在佛眼中——陛下亦在众生之列。”
“那你在佛眼里可曾看见?”她忽然抓住他颤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锦缎下心跳如擂鼓,“看见这颗心……它不要你来世的虚妄,只要今生一句真心话。”
玄奘似被烫着般抽手,袈裟旋出决绝的弧度:“陛下!贫僧许身佛门之日,早已斩断红尘。更与大唐天子盟誓取经——王命在身,佛法在心,如何能耽溺温柔?”
“来世……”他退到烛光边缘,声音渐渐低沉,“若有缘分……”
“我不要来世!”她斩断他的话,珠钗碎玉般摇晃,“你看这烛泪如珠,牡丹正艳,哪一样不是为今生盛放?”
她展开双臂,广袖如凤凰展翅,“这万里江山作聘,九五尊位为礼,只要你点头,此刻天地便是你我洞房。”
“哥哥,你当真要辜负今生吗?”
她忽然抬手,一枚珍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来世太远了!我只要今生,只要此刻。哥哥,你既睁眼看了我,便是今生我们注定的缘分。”
女王的声音渐渐低柔:“哥哥,你就答应了我吧。”
珠帘骤响,红烛齐黯。
原是温香软玉的寝殿内,忽有惨绿妖风自穹顶灌入,缠住玄奘腰身,瞬间将人带走。
“御弟哥哥——”
最后的呼声被狂风吞没,那抹明黄僧影竟被卷作一道流光,倏忽掠过九重纱帐,消失在翻涌的墨色云涡之中。
女王踉跄追出两步,金丝履踏碎满地琉璃盏。
“好个妖物……”她染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眸光如淬寒冰,“竟敢闯我寝宫夺人。”
殿外雷声炸响,映亮她骤然冷厉的侧脸。但见广袖翻飞,她已转身攫取案头兵符:
“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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