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在九曲回廊间次第亮起,如同浮动的星子。玄奘随着太师走在氤氲的夜雾里,袈裟边缘不时掠过廊下新开的合欢。
“太师这是要引贫僧前往何处?”玄奘望着渐深的宫苑,手中佛珠转得快了些。
太师执着的琉璃灯忽然映亮前方白玉拱门,门内传来潺潺水声:“带御弟观我西梁镇国之宝。”
玄奘心慌难耐:“何必深夜前来?”
太师轻笑,只道:“珍宝光华闪闪,只有深夜才能看得清啊。”
驿馆东厢房里,八珍玉食摆满紫檀案。
猪八戒正捧着碗大快朵颐,忽听得远处宫乐隐隐,含糊不清地嘟囔:“师父这会儿怕不是正被女王陛下缠着赏宝呢!”
沙僧默默将素烩三鲜推到他面前,瓮声道:“二师兄少说两句,师父自有分寸。”
孙悟空翘脚坐在窗棂上,金睛灼灼望向宫阙方向。他指尖拈着片水晶糕对着月光端详,忽然咧嘴一笑:
“佛经有云‘不着于相’,师父平日讲经说法头头是道——”
他手腕轻转,糕点不偏不倚落进八戒张大的嘴里,“今夜倒要瞧瞧,他可能渡过这活色生香的无字劫?”
太师推开寝宫雕花门时,玄奘隐约嗅到熟悉的香气,与那日御花园中女王袖底暗藏的冷香如出一辙。
他迈过门槛的刹那,身后宫门无声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方天地。
“御弟请。”太师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此间珍宝,唯缘者得见。
鲛绡纱帐如流云垂落,氤氲着温腻的甜香。
玄奘拨开重重幔帐时,指尖触到的皆是并蒂莲纹,这里连空气都浸着蛊惑人心的暖意。
女王正斜倚在紫檀嵌贝榻上,墨发如瀑漫过鸳鸯锦衾。她未戴九凤冠,只松松绾着支碧玉簪。
玄奘猛地背过身去:“陛下!贫僧实不知此乃陛下寝宫……”
“御弟哥哥。”女王的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从纱帐后传来,“这便是我西梁女国最珍贵的宝物,难道不值得一看么?”
鲛绡帐忽然如水波荡漾,露出斜倚在芙蓉枕上的身影。玄奘仓促间只见墨发间摇曳的碧玉簪,松垮寝衣下隐约的锁骨,慌忙闭目合掌。
玄奘:“这,这……”
“御弟可看清了?”她眼尾胭脂色愈发秾丽,“我西梁的镇国之宝……”
女王慵懒地自珊瑚床榻上起身,缀满珍珠的帘幕在她指尖发出碎玉般的清响。
她将流光溢彩的珠帘轻轻拨开一道缝隙,眼波比琥珀宫灯更灼热:“在御弟哥哥眼里,这满殿奇珍都失了颜色。难道……我算不得西梁女国最珍贵的国宝么?”
玄奘的袈裟擦过青玉砖泛起涟漪,抬头时恰见鲛绡帐里冰雪肌肤。
他慌忙垂首合十,指尖却掐乱了檀木佛珠,在寂静里敲出心慌意乱的脆响。
“这……这……”
这一刻,梵音都凝作喉间水汽,袈裟下摆被攥出莲花般的褶皱。
女王忽然伸手握住他腕间,流云广袖带起暖香。
她引着踉跄的圣僧走向月牙桌,案上琉璃盘里正浮着两瓣并蒂莲。
“御弟哥哥且坐。”
女王款步移至窗前,玉指执起银剪。
烛芯在剪下迸出一颗火星,犹如她心底按捺不住的情愫。殿内光线微微一颤,随即愈发清亮,映得她侧脸轮廓宛如月下初绽的玉兰。
她回眸望去,恰似宿命安排,玄奘目光亦不由自主地追寻着她的身影。
刹那间,两道视线在空中悄然相撞,不及惊呼,便已交织。
他眼中那片修行多年的静湖,被这无意的一瞥掷入了石子,涟漪四散,惊起了他整座修行世界的震荡。
玄奘如被雷殛,猛地收回视线,深深垂首,仿佛要将自己藏入袈裟的阴影里。
方才那一瞬的失神,已在他心谷中敲响了沉重的警钟。
将他这番仓皇尽收眼底,女王并未言语,只是唇角悄然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纹里漾着七分了然、两分得意,更有那一分难以言喻的怜惜,如同春风拂过静水,虽无声,却已吹皱满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