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道与魔（四）

鸿钧没有心软，他也从来都不会心软，哪怕罗睺捂着心口位置，弑神枪插在赤红的土壤上支撑着魔祖摇摇欲坠的身体。

意识从血色的迷障中撕出一片空白，只是区区这点空白，很快又被新生的恨意与怨念填满。它们源源不绝，宛如江河汪洋一般。

罗睺倏地一笑，眼眸愈发暗沉。

在一片无言的静默中，两人的视线又重新对上。

腐烂的土壤上开出常开不败的恶之花，朝着他们轻轻摇曳。

自当年分开，他们已经九万年未能见过了。

九万年之后，鸿钧伴着五彩祥云而来，踏着自天而下的巍峨的仙阶，一步一步走下来。

罗睺道一句：“鸿钧……我输了，可天道也没赢。”

鸿钧无悲无喜地抬眼看他：“罗睺。”

罗睺听到他的声音，弑神枪终是没有支撑住他的身体，跌落到地上，诛仙四剑上的红光与法力的金光杂陈交错映在他脸上：“鸿钧……”

鸿钧仍然身在云端之上，迤逦的雪青衣袍绣着玄妙的道纹，他一步一步走下来，声音如机械一般地重复，他说：“罗睺……”

魔祖红色的衣袍陷在泥泞中，乌黑的长发与光洁的额头随着他的跌落结结实实地触到还散发着血腥味的土地上，混沌魔神不染尘垢的身体，此时此刻沾了沙砾。

罗睺保持这样的姿势，忽的猛然抬头，宛如这世间最虔诚的信徒，问出的话却字字锥心：“鸿钧……你是我的鸿钧，还是那该死的天道？”

鸿钧一步一步走下，曳地的袍子点掠过层层的天梯，他的衣摆不曾染上任何污垢，他不回答罗睺，只是一步一步地走下来，然后，他的鞋履触碰到了洪荒的地面。

他俯下身，替罗睺弄干净发上的血污尘埃，罗睺满怀希冀地看他，眼里闪烁着光芒，而他却吐出了最残忍的几个字：“我已决定合道。”

罗睺原本略略抬起的手无力地垂下，随后便是无尽的沉默。

罗睺的目光落在西方的灵脉上面，神情隐隐疯癫了一瞬，很快又转回一副慵懒散漫的模样，笑意盈盈地把玩着手中的弑神枪。

长枪挽起一个枪花，斜斜指向鸿钧，杀意凛然，寸寸逼压而上。

以他为界方圆数十里开外，天地寂然。罗睺一边牵制着鸿钧，一边布置诛仙剑阵，无论是天道还是鸿钧都没想到他还暗藏有一分力量。

无穷无尽的魔气涌入西方地脉之中，那魔气中蕴含着龙凤麒麟三族的怨气。

罗睺颇为惬意地弯起了眼眸，一张喜怒不定的面容上，难得浮现几分畅快之色。

既如此，正好可以借此气一气鸿钧，以及他背后的天道。

若有一朝众生向魔、乾坤颠倒，他此生汲汲营营之举，也当有光明正大、面向世人的一日。

他怎么会不期待呢？

鸿钧微微抬眼，手指抚上造化玉碟，无尽混乱的混沌之中，忽有惊雷响彻。漫天的雷光编织起天罗地网，齐齐往下压来。

是天道盛怒的声音：“罗睺！尔敢！！”

西方的灵脉算是毁得差不多了，这次天道对罗睺动了杀意。

天道与祂未来的代言人于虚空中对峙。

祂的目光透过了无垠的混沌，冰寒刺骨，透着无边的寒意，惯常波澜不惊的意识之海掀起滔天巨浪，反反复复地击打着周围的一切。

淹没，摧折，毁灭……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愤怒超越了一切，祂垂首望着鸿钧，那股寒意便轻而易举地侵入道祖的紫府之中，令他不禁微微抬首，将注意力重新放到天道身上。

天地在被隐隐地压缩着，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正覆盖着天穹，宛如挤压一只皮球般一寸寸地往下施加力道，顷刻之间便要越过那道限制，真正降临到这个世界。

鸿钧的目光落到上面，神情却是一派无悲无喜：“尊上，请您冷静。”

祂出声，浩浩荡荡的声响犹如一道重锤般砸在人心头：“魔祖罗睺，他毁了西方！”

鸿钧颔首，神色淡漠疏离：“如此，您需要我杀了他吗？”

这不是祂预想中的回答，罗睺……还不能死。

天道的声音寂然了一瞬，如无机质般冰凉的目光落到鸿钧身上。

紫衣的道祖低首拥抱着他的爱侣，乌发与白发交缠在一处，仿佛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但是他的目光是冷的，没有感情，没有波动，就这样垂眸凝视着罗睺。

“罗睺。”在天道层层不散的杀意中，他将话缩得十分精简，“紫霄宫。”

罗睺向他伸出手，鸿钧的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多么温暖。

而罗睺却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鸿钧的手，没有任何温度，冷的可怕，让人打了个寒噤，霎时间清明过来，他看向鸿钧亘古未变的眸，眸里蕴着寒潭干尺，激不起半朵浪花。

鸿钧像真正无情无欲的仙人，罗睺难得有些迷茫，这放在他的身上何其的不可思议，唤道：“鸿钧？鸿钧？”

他不应他。

鸿钧最后，说：“鸿钧？”

对面的紫衣人恍惚间回过神来，说：“我在。”

罗睺的手不再发颤，安安稳稳地被他牵着。

未来的道祖鸿钧就这样，牵着魔祖罗睺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了云阶。

而准提自从见过那一天诛仙剑阵发出来的艳艳金光直冲云霄，再也不惧怕后来封神的时候通天的剑阵。

罗喉才是那剑真正的主人。

西方灵脉，毁于一旦。诛仙剑上，也侵染了罗喉的魔气。

而准提也再也没有见过那个黑衣人，最后那一眼，雪发拢黑发入怀，极为亲昵的姿势，他说:罗睺，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你不要逃。

此后，魔祖罗睺在紫霄宫关了万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