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穹顶高大的雕花天窗正把最后一点夕照透进,橘色的柔光折射出琼林玉树般的光彩,敖瑜被照得好一阵恍惚,定定神才看清那是桌案上摆放着众多闪亮的物件,将暮色映出了最后的灿烂。
杨戬借着圣人大婚之喜从灌江口搜罗了一些珍宝献上,不仅是想要缓和一下与前妻妹现师祖母间的紧张关系,更重要的是为嫦娥求情。
荒兽角磨制的华美酒具、金银线交织的整幅织锦、由灵髓、玉晶、琉璃雕琢成的新巧首饰……
敖瑜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眼那些礼物,问身边侍候的朝云和尺素:“有你们喜欢的东西吗?”
她随意道:“喜欢就拿,剩下的收起来吧。”
玉虚宫中最不缺的便是华贵与珍稀之物,都被铺陈在此处殿宇。再是稀少贵重的法器珍奇,也落得个角落蒙尘的命运。
其中有一对云龙人物纹转心象牙球,不是很珍贵,却看起来最是精巧不过。
镂雕祥云缭绕,十余条健龙或藏头露尾、或藏尾露首穿行于云层之间。大球内分层透雕二十一个小球,球球相套,层层能转,满地纹饰。三节台柱,上为六层透雕小象牙球,纹饰同顶上之大象牙球;下为透雕卷草云龙四足座,座上雕人物顶柱状承盘,玲珑剔透、巧夺天工的雕刻工艺令人叹为观止。
敖瑜也拿在手里欣赏把玩了片刻就放下,也仅此而已。
左不过是为了给嫦娥求情罢了。
自、以、为、是。
重重叠叠的鲛纱帷幕恰到好处地掩饰了敖瑜肆无忌惮的冷笑,世间总有些人自命不凡,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其实连自己都救不了。
难道瑶姬的死还没有让他们兄妹长个心眼吗?
杨戬是哪里来的自信,认为她会宽恕下了龙族脸面的罪魁祸首之一,而且她还没有和他算敖寸心的账呢。
即便那时候敖寸心明面上已经脱离龙族,可外人真的会将她和龙族割舍开吗,不会,他杨戬对月宣誓,向六界昭告的他的心意,从未想过就此会对敖寸心造成何等后果。
外界的流言蜚语不仅向着敖寸心,还有整个龙族。
*
灌江口,杨府。
后院有一小亭,十二曲红阑干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无比光润,经年久了,反倒有一种木质特有的沉甸甸的温润质感。
杨戬儿时,他们一家人常常在此饮酒赏月,母亲瑶姬会向她的三个孩子讲述月宫上嫦娥仙子的故事。
杨戬蓦然从心底漫出几许苍凉与伤感,光影流转百余年,人间早已不复从前。
父母,兄弟……妻子……
人生若只如初见呵!
只可惜,可以重遇,却再无当时心境了。
杨戬此生又对得起谁呢?
亭外的杏树只余了青青郁郁的浓荫如幢,儿时的秋千架早不见了,倒是几株月桂开得极好,仿若易散的云华,如梦似幻,在阴郁的天色下格外鲜雅淡然。
杨戬甫坐定抿了一口茶水润泽焦枯的唇舌,便见杨婵端着一盘月饼进来。
“二哥,尝尝我刚做的月饼的,虽然比不得嫦娥仙子做的,尚且入得了口。”
杨婵说着说着端着盘子的手凝在了半空中,她语气有些迟缓,又有些伤感:“二哥,我去了一次太阴星,没见到嫦娥仙子,玉兔偷偷出来和我说,嫦娥仙子被太阴星君关了禁闭。”
杨戬微微摇了摇头,伸手取过盘子,声音低沉道:“是我的错,引得娘娘不满,这时候只盼得娘娘能消气。”
杨婵有些失神。
紫微大帝,圣人道侣,东海龙族公主……
可是……之前明明没有这个龙女的。
杨婵和东海公主敖听心关系极好,连她的孩子沉香都要叫敖听心一声姨母,可杨婵从未从她的嘴里听说过东海有这么一位公主。
而且太清玉清两位圣人从未有过道侣。
难道她的记忆,仅仅只是一场梦吗?
杨婵的脸色像初雪一般苍白至透明,是一种脆弱的感觉,仿佛自己成了一片薄而脆的枯叶,转眼便要随着风飘散了似的。
杨婵怕杨戬看出不妥,连忙低头,急急按住了惶急的神色,勉强静了片刻。
杨戬目光停驻于月桂花上,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和寸心的事,倒是拖累嫦娥仙子了。”
“三妹,我打算去昆仑一趟……”
话音未落,暴雨已倾盆而下,如无数鞭子暴烈抽在地上,泼天泼地激起满地雪白的水花,一时间雨帘绵密,连十步开外的物事也蒙胧模糊了。
院中月桂花开得再好,暴雨如注,终究是要零落花凋了。
杨戬忙慌撑起了结界,罩住了整座庭院。
而杨婵早已陷入自己的思绪,顾不得周围的一切。
真,抑或假,时光的荏苒留给她的,是肉身和心肠所承受的种种苦楚,抵死之痛,都已经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去的烙印。
她的彦昌,她的沉香……不可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