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死人不死
张海月的脚钉在了原地。
三丈开外那个黑衣背影站得纹丝不动,日光从穹顶裂缝里打下来,正好落在它肩头,将黑色的衣料照出一层极浅的灰白色。看不清面容,但那个站姿让张海月后背涌起一股寒气——太直了,直得不像活人站出来的角度,脊梁骨像被一根棍子从头顶贯通到脚底,把人撑在那里。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手里的月玉往回缩了缩,怕光惊动那个东西。
二月红比她快。几乎是看见那个背影的一瞬间,他就侧跨一步挡在了她斜前方,陨铁棍横在身前,棍身暗沉沉的青光在昏暗中像一条蛰伏的蛇。他没有出声,只是用左手在背后朝张海月做了个"别动"的手势。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和那个黑衣背影对峙了整整十几息。
黑衣背影一动没动。
张海月的心跳从最初的狂擂慢慢平稳下来,她强迫自己冷静地观察——那个背影的衣料上有风干的泥浆痕迹,袖口和下摆的边缘磨损严重,但没有任何血迹。而且最古怪的是,它站在那里,周围没有脚印。冻土地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细尘,它脚边干干净净,像是从天上掉下来落在那里的。
她又看了几息,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的轮廓让她心里颤了一下。肩膀的宽度、站立的习惯性微倾——她的记忆里没有清晰的人脸,但某些身体的形态被潜意识刻得太深了,深到哪怕隔着三丈远、对着一个背,她也能认出来。
"爹?"她轻声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荡开,轻轻的,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只起了一个小圈。
黑衣背影动了。
不是转身。它的脖颈极为缓慢地扭转过来,像是拧一个生锈的轴,发出极其轻微、极其刺耳的"嘎"声。一颗脑袋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正面对着张海月的方向。
张海月看见了一张脸。
准确地说,那是一张曾经是脸的东西。皮肉干瘪发黑,紧紧贴着颅骨,眼眶深陷,里面的眼球萎缩成两颗干硬的黑核。嘴唇已经没了,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紧咬着,牙缝间塞满了泥土一样的黑色物质。但那张脸的轮廓——眉弓的高度、颧骨的弧度、下颌线的角度——全部指向一张她见过无数次的照片。
老喇嘛的箱底压着一张褪色的合影。照片上,一个年轻男人搂着一个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个襁褓。年轻男人的眉眼温柔,嘴角微微翘着,和张海月的眼睛长得一模一样。
那张照片上的脸,此刻以干尸的形态站在她三丈之外。
张海月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一瞬间冷了。她攥着月玉的手指僵得几乎打不了弯,嘴唇翕动着,那个"爹"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她想哭又想笑,两种情绪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绞着她的胸腔,让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别过去。"二月红的声音极低极快地送进她耳朵里,"那不是你爹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具干尸的"脖子"又往前伸了一截。它的身体没有转向,只有脑袋拧了过来,然后整个身躯开始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朝他们的方向移动——膝盖不打弯,步子却很大,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冻土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整齐的印坑。
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阻挡的笃定。
张海月终于动了。不是往前冲,是往后退了一步。她退这一步不是因为害怕那个东西,而是因为她看见那具干尸手腕上系着一样东西——一根发黑的皮绳,绳头垂下来,末端系着一块拇指大的玉。玉色深幽,在日光缝隙里泛着暗沉沉的幽蓝色光泽,上面隐隐有纹路流转,像是有星星在玉面内部闪烁。
星玉。
她爹的脖子上也挂着星玉。她不知道哪一样是真的,或者两样都是真的——她爹活着的时候把星玉挂在脖子上,死后的尸身手腕上又系了一块。两块?还是同一个?
容不得她多想。那具干尸走到离他们只有一丈远的地方停住了。它那颗拧过来的头颅微微歪了歪,凹陷的眼眶对着张海月的方向,干硬的牙床上下开合了几下,发出"咔咔咔"的脆响,像是在试图说什么,但声带早已干涸萎缩,连嘶哑的气音都挤不出来。
月玉在张海月手里突然亮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脉动,而是迸发出一阵剧烈的、刺目的白光,像被什么东西激怒了。光芒爆开的瞬间,那具干尸猛地往后弹了一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整个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
与此同时,张海月手腕上的刺青烫得她几乎叫出声。她低头一看,那弯月牙从皮肤底下发出莹莹的光,和月玉的光芒同频共振,一明一灭地跳动着。
干尸退到第二步的时候,从它身后的黑暗中忽然响起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很多——极轻极细的脚步声,密集得像雨点打在沙地上,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张海月把月玉举高,光照出去,她看见了那些声音的来源。
数十个黑衣"人"从地下空间的各个方向走出来。不,不是走,是"移"——膝盖不打弯,脚不抬,整个人在地上滑动。每一个都穿着和那具干尸一模一样的黑衣,每一个的面容都干瘪枯槁,分不清男女老少。它们像一群被某种指令驱动的木偶,从黑暗中汇聚过来,目标一致地朝着张海月围拢。
张海月猛地想起了她娘信上的那句话——"那些追我们的人不是活人,是青铜门里渗出来的东西。"
她娘当年被这些"东西"追了整整半年,最后不得不把自己引开,把张海月丢在雪地里独自逃生。而此刻,同样的"东西"又围上来了。十七年了,它们还在找她。
不,不对。她忽然意识到——她娘把月玉用她的血封住了,月玉不亮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消失。如今月玉因为靠近张家古墓和日玉而重新苏醒发光,它们也就跟着回来了。
月玉引来了它们。
张海月咬着牙把月玉往怀里一塞,用布层层裹住。光芒被遮住的一瞬间,那些黑衣"人"果然停住了脚步,像失去了目标的蚁群一样在原地茫然地打转。但那只干尸不一样——它没有停。它依然朝着张海月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步伐稳而固执。
二月红没有再等。他动了。
陨铁棍在他手里旋了半圈,棍端精准地劈向干尸的肩颈交界处。一声闷响,干尸被打得侧摔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但二月红握棍的手虎口震得发麻——他那一棍打碎过石碑,打在这东西身上却只是让它摔了个跟头。
干尸在地上蠕动了几下,以那种僵直的姿势重新"站"了起来。二月红面色微凝,低声道:"这东西的筋骨是铁铸的。"
张海月把月玉裹好之后抽出匕首,目光紧紧盯着那具再次起身的干尸。她离它近,近到能看清它牙缝间那些黑色物质的细节——不是泥土,是一些极细极细的黑色颗粒,密密麻麻地嵌在齿缝和眼眶边缘,像是某种虫卵的残骸。
那些尸蟞群。遍布这整个地下空间的尸蟞群。它们和这些黑衣"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她的思绪还在翻涌,那具干尸却忽然换了方向。它不再朝张海月走了,而是缓慢地、笨拙地抬起一只手臂,干枯的手指指向她身后某处。手指在颤,极微弱地震颤,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向一个位置。
张海月顺着它的手指回头看去。
她身后十多丈远的地方,穹顶裂缝漏下的日光照出了一扇门的轮廓。那扇门和之前见过的所有门都不同——不是石质的,是青铜的,巨大而沉重,门扇上密密麻麻铸满了日月星辰的浮雕,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大小正好可以嵌进三块玉。
青铜门。
而门扇的正下方地面上,蜷着一个人影。月玉虽然裹住了,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能看出那个人影穿着粗棉布的旧衣裳,身边散落着几样东西——一盏破碎的油灯、半截绳子、和一个干粮袋。那个身形蜷缩的姿态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颓丧,像是走完了最后一步路就再也起不来了。
张海月的心猛地揪紧了。她认出那身衣裳——粗棉布,靛蓝色,袖口补了一块深色的补丁,和箱底那张照片上年轻男人穿的衣裳一模一样。
她迈步朝那个人影跑过去。身后干尸的"咔咔"声还在响,但已经淡远了。二月红挡在她和那些黑衣"东西"之间,棍风呼啸,把最先涌过来的几个扫了出去。
张海月跑到那扇青铜门前蹲下来,颤抖着手去翻那个人影。触手僵硬冰冷,她的指头碰到的是一层干硬的皮。她把那人翻过来,月光玉虽然裹住了,但日光照下来足够她看清那张脸。
和正在攻击二月红的那具干尸一模一样。同一个轮廓,同一个眉弓高度,同一个下颌角度。
她的脚下瘫着两具一摸一样的干尸。两具都是她爹。
张海月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娘的信上没有提到两具尸身。她爹到底经历了什么,会以两个形态同时出现在同一扇门前面?
她把手伸向那具蜷缩着的干尸的脖子。皮绳还系着,挂着一块星玉,深幽的蓝色在日光下幽幽流转。她轻轻把那块玉取下来攥在手心里,指尖碰到干尸脖颈的瞬间,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从干尸的皮肤底下传来。
像是某种东西在里面爬。
张海月猛地缩回手,退后半步。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星玉,又看了看脚下那具蜷缩的干尸,再回头看向远处正和黑衣"人"缠斗的那具行走的干尸。
两具身体,一块星玉还在其中一具身上。她忽然有了一个疯狂的猜测——
也许两具都是她爹。也许他为了守住星玉,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带着玉留在原地,一半变成了追着月玉不放的"东西"。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那她用月玉引来的,是他爹的一部分。而他要指给她的,是这扇门的方向。
她慢慢站起来,面对着那扇青铜门。三块玉都在她身上了,月玉在怀里发烫,日玉和星玉在掌心里一冷一热。
门就在眼前。她娘说替她看一眼里面有什么,看看她爹在不在。
张海月把三块玉举起来,朝门中央的凹陷处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