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血痕
血腥味从拐角深处涌上来,浓得几乎能黏住喉咙。
张海月把月玉举高了一些,光照下去,石阶再往下几级就变得开阔起来——又是一间石室,但比上面那间大得多,四壁参差不平,像是山体自然形成的裂隙被人工稍加修整过的样子。而那股血腥味的来源,此刻清清楚楚地展现在光照范围内。
地上有东西。
或者更准确地说,地上曾经有过东西。石室的地面布满了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以石室中央为圆心向四周泼溅开来,形状不规则,有些地方积了厚厚一层已经凝固发黑的血痂,有些地方则是细长的喷射状痕迹,从中央一直溅到墙壁上,留下数十条狰狞的暗色条纹。
张海月站在最后一级石阶上没有下去。她先扫了一遍整间石室的地面,确认没有明显的陷阱或翻板,然后才把目光移向那些血迹的形态。
"一个人的量。"二月红站在她身边低声说,"全流干了。"
张海月没有说话。她沿着石室边缘慢慢绕过去,月玉的光把每一寸地面照得纤毫毕现。在血泊最浓稠的中心位置,她找到了一些其他痕迹——几枚歪歪扭扭的脚印,尺码明显是成年男人的,踩在血泊里向外拖行了几步,最后消失在一片更浓重的褐污之中。脚印旁边还有几道平行的拖痕,又深又长,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从血泊中心拖出来,一路拽到了墙角。
她循着那拖痕走到墙角,月玉照过去——墙角堆着一堆东西,被血浸透了黏在一起,裹着灰扑扑的衣料碎片。张海月蹲下来用匕首尖拨开那些碎布和凝块,露出来的东西让她胃里翻了一下。
是一堆骨头。残破的,断裂面参差,有几块上面还连着干涸发黑的筋肉组织。骨头的数量不多,散落在衣料碎片之间,勉强能拼出一个人形的大致轮廓——少了腿骨和大部分肋骨,盆骨还在,颅骨滚落在旁边,眼窝黑洞洞地朝着天花板。
张海月把匕首收回来,站起来退了一步。
"是谭老板。"二月红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平和得几乎不像在说一个死人。他走过来蹲下身,用棍尖拨了拨那些骨头,然后从骨堆下面挑出一样东西——一块铜质的腰牌,已经被血蚀得发绿,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他看了一眼就放下了,语气里多了一丝淡淡的落寞。
"跟了我十几年的人。他就喜欢这行,劝过让他收手,不听。"
张海月没有安慰他。她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多余,二月红也不需要她的安慰。她只是站在旁边等着,直到二月红站起来,把那块腰牌用布包了塞进怀里。
"剩下的东西呢?"张海月问,"他带了班子来的,不止他一个人。"
二月红环顾四周。石室不大,除了中央的血泊和墙角的残骨之外,基本空荡。但张海月注意到左侧那面墙上有些异样,表面凹凸不平的,像是曾经被凿过又重新填上了什么东西。她走过去用匕首柄敲了敲那面墙,回音空洞——后面是空的。
"这后面有夹层。"
二月红过来看了看,把那根陨铁棍对准墙壁边缘的裂隙插进去,撬了几下。墙面"哗啦"一声裂开一片,碎石剥落之后,露出来的是一道窄窄的竖缝,里面黑洞洞的。
张海月把月玉探进去照了照——竖缝后面是一个狭长的空间,像是一条被封死的侧道,长度约有两丈,宽度仅够一个人伸直手臂。侧道尽头似乎有什么反光的东西,月玉的光打上去,闪了一下。
"我进去。"张海月说着就要侧身挤进去。
二月红拦了她一下,但没用,她已经钻进去了。石缝蹭着她的肩背过去,粗糙的墙面刮得布衫发出"沙沙"的响声。她一手举玉一手护着怀里的日玉和家书,一点一点往里挪,挪了大约十几步,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那面墙上镶着一块铜板,磨得锃亮,像是被人反复擦拭过。铜板上面用利器刻了一行字,笔画潦草但力透铜面——"底下有活的!快跑!"后面跟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谭。"
张海月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铜板边缘。那里有几道抓痕,深深的,指甲刮铜面刮出来的那种,翻卷的铜屑还挂在痕沿上。刻字的人显然是在极度惊恐的状态下匆忙留下这些信息的,仓促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只写了个姓。
她伸手摸了摸铜板,发现它并不牢固,边缘有些松动。她用力一推,铜板"咔"的一声向里翻开了,后面是一个拳头大的孔洞,一股比石室里浓郁十倍的腥气从孔洞里涌出来,几乎把她熏得后退。
她忍住不适凑近去看。孔洞通往一个更大的空间,月玉的光斜斜照进去,她看见了一些模糊的东西——拱形的顶、粗大的石柱、还有地面上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黑色小点。那些黑点安静地伏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像是死物。
但张海月多看了两息之后,汗毛竖起来了。
那些黑点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一起,覆盖了大半间地下空间的地面。每一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和她在老鸦岭棺材里见到的那些黑色甲虫一模一样。
尸蟞群。比棺材里多出千百倍的尸蟞群。
张海月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把铜板合回去,重新封住了那个孔洞。她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往后挪,从石缝里退了出来。
二月红看见她脸色发白,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把她拉了出来。张海月靠在墙壁上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把他看见的东西说了。
"那一整间地下室里全是尸蟞?"二月红难得皱了眉头,"谭老板当年写信说'底下有活的东西',指的就是这个?他带了班子钻进了尸蟞窝?"
"铜板上留的字说'底下有活的,快跑'。"张海月说,"他说的底下应该不只是那一层。那间地下室上面是石阶,下面还有路,他说的'底下'可能是指更下面的东西。"
她说完顿了一下。月玉在她手里一直亮着,光照在石室地面上那摊血泊上。张海月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信上她娘说,那些黑衣人"动作很快,不像普通的人"。如果那些"黑衣人"的本质和这些尸蟞有关,那谭老板班子的人为什么只剩了一副残骨?是被什么东西吃掉的,还是——
"二月红。"她的声音忽然变紧了,"你那个朋友谭老板的班子,一共几个人?"
"六个。"
"地上那副骨头是一个人的。"张海月看着石室里那摊血迹,又看了看墙角那堆残骨,"而且骨头是散的,断裂面不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
"撕开的。"二月红替她把话说完。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握着陨铁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张海月点了点头。她缓缓吸了口气,把月玉举高,重新走回石阶边沿往下看。石阶在石室另一侧还有一段,但被坍塌的碎石堵了大半,只留下一条仅供匍匐通过的窄缝。
窄缝边缘有一些极细极浅的痕迹,像是衣料摩擦过石面留下的纤维,还挂着几缕深色的线头。
"有人从这里爬下去了。"张海月蹲下来捻了捻那些线头,是粗棉布,和谭老板腰牌上系绳的材质一样。
二月红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条窄缝,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把陨铁棍横过来扛在肩上,说了句:"我先下。"
他弯下腰,先把陨铁棍从窄缝里塞过去,然后侧着身子钻进去,肩胛骨蹭着石壁,一点一点往深处挪。张海月把月玉叼在嘴里给他照路,等他的脚消失在窄缝那头之后,自己也趴下来跟着钻了进去。
窄缝很长,而且倾斜向下。她爬了大概十几丈,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变了——更凉了,带着一种潮湿的、泥土深处的生冷气息。月玉的光照出前面越来越宽的空间,二月红的鞋底在她视线里停住了。
她爬出窄缝站起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脚下是坚硬的冻土,头顶不知多高的地方有微弱的光线渗下来。周围的空间极其广大,大到她的月玉光芒根本照不到尽头,只有近处几根粗大的石柱从地面拔地而起,每根柱子上都缠满了风干的藤蔓状植物,干枯发黑的卷须在空气里轻轻摆动——这里有气流。
她抬头顺着微光的方向看,看见了一个巨大的裂缝在穹顶上蜿蜒穿过,日光从裂缝中漏下来,在黑暗中投下数道光柱。光柱里尘屑飞舞,照出这个地下空间的轮廓。
而就在离她不到三丈远的地方,光柱落下来,照亮了一个人的背影。
那个背影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站得笔直,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