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月在第二天白天把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退房、结清茶馆的工钱、把屋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该扔的扔该送人的送人。卖包子的大娘听说她要走,多塞了两个肉包子给她,拍着她的胳膊说"姑娘一个人出门在外当心些"。张海月把包子揣进包袱里,道了谢,头也没回地走了。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离开。离开墨脱、离开沿途每一个短暂停留过的城镇、离开那些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人。包袱一背就走,不回头,不留恋。这是老喇嘛教她的——"你是个没有根的人,走的时候别回头,回头了就走不成了。"
但她现在有根了。月玉贴在她胸口,沉甸甸的,像一颗终于找到了位置的心。
当夜她没有再做梦。天亮之前她就醒了,穿好那身利落的短打,把月玉用布条缠了缠塞进贴身口袋里,匕首绑在小腿外侧,包袱搭在肩上。出门的时候巷子还黑着,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
她走得很快,到了东门渡口时天刚蒙蒙亮。
湘江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渡口边停着几艘大小不等的船,有货船有客船,船工们正在卸货装货,吆喝声混着水声在雾气里回荡。张海月站在岸边扫了一圈,没有看见二月红那身扎眼的月白长衫。
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均匀,步幅不大不小,每一步踩在石板上落点精确。张海月没回头,只从脚步声里判断出这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夫不低。
"挺准时。"二月红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张海月站起来转过身。二月红今天换了一身打扮——深灰的短褐,袖口扎得利落,腰间系了条革带,上面挂着几样零碎物件。头发也不像那晚在院子里那样随意散着,而是利利索索地束在脑后,露出整张脸来。少了那层风流慵懒的劲儿,整个人瞧着一下子锋利了不少。
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正往一艘中等的乌篷船上搬东西。张海月粗略看了一眼——箱子、绳索、干粮、火油,还有几样用油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件,看不清是什么。
"上船。"二月红冲她抬了抬下巴,"船上再说。"
乌篷船不大,船舱里刚好能坐三四个人。张海月钻进去坐定,二月红随后进来,在舱口盘腿坐下,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岸上,然后对船头的伙计说了句"走吧"。
船离了岸,桨声欸乃,缓缓驶入湘江的晨雾之中。
舱里安静了一会儿。二月红靠在舱壁上闭着眼,像是补觉。张海月把包袱放在膝头,从怀里摸出月玉来握着,感受它细微的脉动。玉面温温热热的,隔着一层布也能感觉到。
"你打算就这么一路握到墨脱?"二月红没睁眼,但开口了。
张海月把玉收回去。"你怎么知道我要握着?你又没睁眼。"
"听出来的。"二月红睁开眼,那双眼睛在船篷里的微光中亮得有些过分,"你翻包袱的声音、拉布条的声音、玉碰到手指的声音,都听得出来。干我们这一行的,耳朵比眼睛管用。"
张海月没接话。她打量了二月红一会儿,忽然问:"你去墨脱做什么?"
二月红挑了挑眉,嘴角一弯,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有个旧相识在那边。几年前托人带信给我,说他挖到点东西,要我过去掌掌眼。结果信送到没多久,人就没音讯了。"
"是你朋友?"
"算不上。生意上的往来。"二月红伸手从舱板底下摸出一个小酒壶,拧开喝了一口,又递向张海月,"来一口?"
张海月摇头。
"小姑娘家家的不喝酒,好习惯。"二月红把酒壶塞回去,"我那旧相识姓谭,是个倒斗的老手,干了二十多年没出过大事。他去墨脱是因为有人说那边雪山底下有座古墓,年代久远得不敢想,里头的东西值大价钱。他动了心,带了班子就去了,然后石沉大海。"
"你觉得他出了事。"
"我收到他那封信的时候,最后一句话写的是——'这墓不对劲,底下有活的东西。'他干了二十年,什么粽子没遇见过,能让他写'不对劲'三个字的,我挺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海月没有说话,但心里把"底下有活的东西"这几个字和张家那口棺材里的虫潮、还有父亲进了雪山再也没回来的记录联在了一起。墨脱的雪山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船行了大约两个时辰,在江边一个小渡口靠了岸。二月红的伙计把东西卸下来,租了两匹骡子驮行李,然后一行人改走陆路。路线很明确:沿湘西方向先入川,再取道云南进藏。全程少说也要走一个多月。
张海月对路程长不长没概念。她在墨脱生活了十年,长途跋涉是家常便饭。让她没想到的是二月红这个人——看着像个唱戏的斯文人,走起路来一点不含糊,每天天不亮就出发,日头落山才扎营,中间几乎不停歇。遇上难走的路段,他手脚并用爬陡坡的样子比两个年轻伙计还利索。
头几天两人话不多。白天赶路的时候各走各的,晚上扎了营二月红就琢磨他那几样长条形的油布包袱,张海月就坐在火堆旁边擦匕首边摸月玉。伙计们烧水做饭,把干饼烤热了分着吃,吃完就睡。日子单调得像流水账。
但到了第七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他们走到一座山脚下,找了片背风的凹地准备过夜。二月红让伙计去拾柴,自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拆油布包袱。张海月坐在不远处看着他拆——油布一层层剥开,里面是一根将近四尺长的东西,乌沉沉的金属质地,表面刻着一行行极细的符纹。
张海月心里一动。那些符纹她在老喇嘛的经文上见过。
"你那个朋友谭老板,"她忽然开口,"他是怎么发现那座古墓的?"
二月红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擦拭那根金属长棍的动作没停。"他说是有人在雪山的冰裂缝里捡到了一块铜牌,上面刻的地图指向山腹深处。铜牌辗转卖了几手,最后落在他手里。"
"铜牌什么样?"
二月红把金属长棍放下来,盯着张海月看了两息。然后他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抛了过来。
张海月伸手接住。掌心一沉——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锈迹斑斑,但上面的纹路还能辨认。她凑到渐暗的天光里细看,那些线条和她在墨脱见过的某种藏地古纹极像,弯弯曲曲的,由中心向外辐射。
而铜牌的最下方,有一个极小的刻印——一弯新月,裹着一颗圆点。
张海月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你认得这个符号。"二月红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认得。"张海月把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几行小字。她不认得那些字,但她认得字形——和棺材盖上的符号是同一种。张家的古文字。
"这是张家的东西。"她把铜牌递还回去,"你那个朋友找到的古墓,是张家的人修的。"
二月红接过铜牌,沉默了片刻。火光从他侧脸映过来,照亮了他低垂的眼睫。他的表情在那个短暂的沉默里变幻了几次,最后归于平静。
"那就更该去了。"他把铜牌收回暗袋,重新拿起那根金属长棍,"张家修的东西,里面埋着的从来都不是尸体。"
"那是什么?"
二月红站起来,把那根长棍往地上一顿。金属叩击石面的声音清越悠长,像敲了一口铜钟。
"秘密。"他说,"张家每一座地下建筑里,都藏着一个让这个家族不敢说出口的秘密。我这一辈子最感兴趣的东西,就是别人不敢说的秘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张海月。火光跳跃着映在他瞳孔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张海月看不分明,但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东门渡口上船那一刻起,二月红就不是在陪她找父母。他有他自己的目的。
而她月玉指的路、爹娘的去向、铜牌上的古墓、张家山腹里的秘密——这些事像一根绳上的蚂蚱,一只动了,全都跟着蹦。
那夜张海月守了半夜的火。月玉贴着她的胸口微微发烫,烫得她睡不着。她坐在火堆旁边,借着火光重新看了一遍张启山给她的地图,发现那上面圈红圈的几个位置和铜牌地图上的几个点隐隐对得上。
她拿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下,把两条线叠在一起看。
然后她愣住了。
重合的点一共有三个,连在一起恰好是一条直线,笔直地指向墨脱西北方的一座无名雪山。那座雪山在地图上没有标注名字,但张海月认得它——她在墨脱生活了十年,每天推开窗都能看见那座山的轮廓。
老喇嘛管它叫"葬雪峰"。
小时候她问过老喇嘛,为什么叫葬雪峰。老喇嘛捋着胡子想了很久,说:"因为那里埋着雪也埋不住的东西。"
当时她没听懂。现在她觉得自己快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