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玉的光芒暗下去之后,院子里的气氛反而更沉了。
齐铁嘴第一个站起来,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得了得了,今儿就散了吧。该说的佛爷都说了,不该说的……"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闭着眼皮的黑衣老人,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冲张海月挤了挤眼睛,"小丫头,赶明儿有空来我摊子上坐坐?给你批个八字。"
"你不是说她的命格是空的吗?"嗑瓜子的精瘦汉子——解九爷——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似笑非笑地瞅着齐铁嘴,"空的还批什么?批空气啊?"
齐铁嘴狠狠瞪了他一眼,扇子一摇走了。
众人陆陆续续起身散了。二月红走的时候经过张海月身边,脚步停了一瞬。他没转头看她,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后日卯时,东门渡口。过时不候。"说完就披着他那件月白长衫消失在影壁后面了。
张海月站在原地,把"东门渡口,卯时"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院子里只剩她和张启山了。黑衣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那把竹椅,竹椅上空荡荡的,椅面上还留着一道极深的压痕,像是坐了很重的东西。张海月看着那道压痕发了会儿呆——那老头瘦得像把柴,怎么可能把竹椅压出这么深的印子?
"四爷练的是桩功。"张启山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淡淡解释了一句,"那椅子他坐了三十年,印子是经年累月压出来的。"
张海月"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张启山。
"你说棺材内壁写了我爹娘的名字。除了名字之外,还写了别的什么?"
张启山站在天井中央的月光里,那束光正好打在他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弯腰把桌上那块月玉拿起来,走到张海月面前递还给她。
"拿好。"他说,"别弄丢了。这块玉认主,别人拿了也没用。"
张海月接过来,玉入手的瞬间又暖了一下,脉动的感觉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有个小小的活物在她掌心跳了一拍。她把玉贴身收好,抬眼等着张启山的回答。
"棺材内壁的记录不长。"张启山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回忆什么东西,"大意是说,张念慈夫妇于民国五年带着幼女离开张家,沿西南方向迁徙。他们在四川境内停留过一段时间,后来绕道云南,最终目的地是西藏墨脱。记录者——也就是刻下这些文字的人——在最后留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
"'门后的东西动了。带月玉者西行,五十年内勿返。'"
张海月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嚼了嚼。民国五年,那正是她出生的年份。五十年内勿返,算到现在是二十年,距离期限还有三十年。但记录者显然没算到她会自己找回来。
"那个刻字的人是谁?"
"没有署名。"张启山说,"但笔迹我认得,是张家族长的专用刻法。二十年前的张家族长——就是你爷爷,张瑞山。"
张海月愣住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世上孑然一身,父母是模糊的轮廓,祖辈更是想都没想过的事。冷不丁冒出来一个"爷爷",而且还在棺材里给她留了话——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地方酸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爷爷在刻完那些字的第二年就去世了。"张启山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档案,"死因不明。张家的人对外说他病故,但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是——他去了一趟青铜门,回来之后就不行了。"
张海月沉默了一会儿。"那扇门到底在哪儿?"
"具体位置我也不清楚。日玉和星玉里各封着半幅地图,合在一起才能看出完整的路线。日玉在张家老宅的密库里,星玉……"张启山看了她一眼,"星玉在你爹身上。"
张海月攥紧了拳头。她爹身上有星玉,她身上有月玉,只要找到她爹,三块玉就能凑齐。但前提是先找到人。
"我要去墨脱。"她说,"你刚才也听见了,二爷后天出发,我跟他走。"
张启山没有拦她。他只是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摸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到了墨脱再拆。里面是我能查到的一些东西,关于你爹娘当年在那边的活动记录。有些信息老喇嘛应该知道,但他已经死了,你看这个补一补。"
张海月接过信封,触感很薄,里面大概就一两张纸。她把信封也贴身收好,和月玉放在一处。
"佛爷。"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为什么帮我?"张海月抬起头,直视着张启山的眼睛,"你是九门之首,张家的当家人。我爹带走了月玉,害得三玉不全,青铜门开不了,对张家来说我应该是罪人之后吧?你把我带回来,给我看棺材,让我参加你们的夜会,还帮我查线索——为什么?"
天井里的月光晃了一下,一片薄云飘过来遮了半边月亮,院里的光线暗了几分。张启山站在半明半暗的交界处,表情依然看不真切,但张海月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动,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因为你爹临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他说,"信上只有一句话——"
"'若我女儿归来,替我看好她。'"
张海月的喉咙忽然哽住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点子,好一会儿没说话。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掉。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稍微哑了一点点,"那我走了。"
她转身走向影壁,步子迈得很大,背挺得很直。走到影壁边上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谢谢你,佛爷。"
然后她绕过影壁,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天井里的梧桐叶哗啦啦响了一阵。张启山站在原地,目送那扇门重新合拢,脸上的表情忽然松动了一瞬——那是一种极淡极淡的、近乎惆怅的东西,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某个相似的背影。
他站了片刻,转身往内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半弯,不圆不亏,悬在云层边缘冷冷地亮着。
四爷说得对。今年月亮出来的日子确实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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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月回到城西的出租屋时,已经过了子时。
巷子里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她窗口那间屋子还黑着。她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去,没点灯,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摆在桌上。月玉、牛皮纸信封、老喇嘛给的残图、短匕首、包袱皮。
她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纸,借着月光凑近了看。两张纸,一张是手写的笔记,字迹端正锋利,一看就是张启山的笔;另一张是手绘的简图,画的是墨脱县城周边的地形,有几处圈了红圈。
张启山的笔记不长,但信息密集。上头记着:张念慈夫妇抵达墨脱的时间是民国六年秋,在县城东南的喇嘛庙附近落脚。期间多次出入墨脱以北的雪山地带,疑似在寻找什么。民国七年春,陈云枝再度有孕,但未能保住,小产之后身体大损。民国八年冬,有人在墨脱的雪山上见过陈云枝独自行走,方向是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方向。此后两人便没有再同时出现过。
笔记最后一行写着:"张念慈最后一次被人目击,是在民国九年开春,喇嘛庙的老喇嘛说他一个人进了雪山,再也没有回来。陈云枝的下落不明。"
张海月把这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折好收起来。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月玉,脑子里一团乱麻。
父母在墨脱找了什么东西?母亲为什么一个人进雪山?父亲进了雪山再也没回来——是死了,还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而那场大火又是怎么烧起来的?那时候她七岁,如果是民国九年,大火就该在那一年。父亲进雪山未归,母亲带着她烧了喇嘛庙逃跑——不对,老喇嘛说过,发现她的时候她倒在雪地里,身边没有人。母亲去哪儿了?
问题越多,答案越远。
张海月靠在床头闭上眼,月玉贴着她的胸口微微发烫。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抵抗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沉沉睡去了。
然后她又做了那个梦。
青铜树顶天立地,每一片叶子都闪着刺目的光芒。树下站着的背影还是那个,但这一回,那个背影转过身来了——
张海月在梦中猛地屏住了呼吸。
她看见了一张脸。一张她无比陌生的脸,但陌生之下又藏着某种刻进骨子里的熟悉。那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模样,眉眼温柔而疲倦,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说什么。张海月拼命往前凑,想听清她的声音,但风声太大了,青铜叶片的碰撞声太大了,她把耳朵竖到极限也只抓到了零碎的几个字——
"……月儿……别回来……门后面……是……"
梦断了。
张海月惊醒了,后背全是冷汗。窗外天色刚蒙蒙亮,巷子里的公鸡在打鸣。她大口喘着气坐起来,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几道血印。
月玉从她胸口滑落下去,滚到被子边缘。天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玉面上,那玉忽然微微亮了一下,光芒像一道细线,指向窗户的方向。
张海月顺着那道光看过去,窗外是灰蒙蒙的晨空,和远处屋脊线上站着一只乌鸦。
她忽然想起张启山说的——"这块玉会指路。"
她翻身下床,开始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