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这个时候,B宅都会格外热闹
摆着盛大的宴会,玉盘里满是平时见不着的佳肴,一杯一杯的酒,盛着人情世故
跨进门,迎面是他家掌柜
掌柜从小为他家卖命,没有名字,按照排名第十二,可以叫做十二风
十二风D奶奶家的姑娘,又来啦?
秋悲嗯,好久不见
秋悲弯弯的嘴角,朝他轻声点头,唯一的头饰是十二风借口捡客人送她的白玉簪
当掌柜的,就一个话多,会记脸,偏偏忘了哪位客人掉的簪子,也记不得她的名字,只姑娘姑娘地喊
毕竟客人是假,不记得也是假
没有人说,不代表秋悲不知道
但总的来说,每次来到B的宴会,除去和十二风聊天,就是和门口那株草谈人生
于是十二风每天收班的工作,除了清点今天的入账出账,还有用B叔最贵的茶去浇草
十二风最近关口的姑娘们一撮接着一撮,都没人和我聊天了,还好您来了,不然无聊得紧
秋悲关口?是最近来的货多吗?
小小口抿着十二风从后厨拿的糕点
十二风算盘算得飞起,噼里啪啦地响,嘴上还喊她慢慢吃,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神却时不时往秋悲那儿瞄
十二风不是,是听B上头的消息,要来个大人物看看民情了
十二风搞得人心惶惶,商旅客数量腰斩,B宅里人反而不急,什么物什照单全收,也不怕惹上什么
秋悲喝口水润润喉,白生生的手没有茧子,漂亮地带着D奶奶数年的算盘
噼里啪啦的,比十二风还响,秋悲每每听到,都会觉得,如果她不当帝王,好像就对不起她了——噢,虽然她是想她当皇后
秋悲小心点总归是好事
十二风无所谓地咧嘴笑——他只是把另外的算盘藏起来罢了
十二风不必担心我,倒是门前那棵草,B老板天天说要拔了
灯罩里的蜡烛快燃尽,摇摇晃晃地闪
恍惚间,余光看见有辆马车停靠在门前,气宇非凡
于是一双素手,绕过十二风的柜台取出白蜡,要了个火折子
秋悲我替你换吧
半边侧脸在这样的烛光下,明明是润泽万物的面皮,却显成了摄人心魄的女妖,随着烛光飘渺
就好像,奶糖里出来的一点苦味
不是因为苦而苦,而是因为是奶糖而苦,若是心思端正的人,也不觉得苦
现在门前来了会觉得苦的人
不言语,她详装不知
十二风……谢过了
像是作画一般,极具美感地打开火折子,然后任由暖光洒在脸上,照得瞳孔泛光,盛一片星光。微微低头,把蜡放进托盘,红盘素手,是最好的调色盘
看着明亮的光,不知想到什么,笑了笑,眉眼弯弯,是愉悦,她喜欢
“嗒”
是泛着寒光,不知沾染多少鲜血的剑——他挑剑替她合了灯罩,隔绝了光
是一惊
杏目圆瞪,粉面不施却悄然成曲
秋悲多、多谢
那人只上下扫过她一眼
?客气
径直往里走
紧随其后的人面如冠玉,却不是柔弱的柔
??上楼左屋,尽头是我们的
背影挺拔,是和B很不一样的人
而且秋悲闻到了一股味道
来自那刺绣的低调华衣,是皇家的味道
十二风抬眸只一眼
十二风是新来的商贩,听说人很厉害
秋悲商贩……带剑?
十二风所以说他厉害
十二风单枪匹马带着后面那人,躲过北边那群豺狼虎豹,也不知道B这回骗不骗得到
十二风就是他后面没人,B要是玩阴的……那就很可怜了
秋悲后面……没人?
十二风嗐,道上是这么说的嘛
秋悲没来得及回答,身后来了个人
脸上带着横肉,大腹便便,厚重的胭脂没能盖住满面油
B左边倒二那屋子,你进去等我,我就在隔壁,处理完了再带你,尝尝北边的新货
秋悲先是柳眉一皱
却要赔笑脸
秋悲您玩好,秋悲坐坐就走
B我知道你也想的,那货好,常人我还有钱也不卖呢
B半个时辰,最多如此,我很快就好,让你等等又不会出事
秋悲不必了,我坐坐就……
B得了,我可没空陪你玩,我先进去了,你也别老欲擒故纵
B推搡着她去了走廊尽头,顾自去了刚刚那人的房间
秋悲尴尬地维持着他离开前的姿势几秒
无人在意她的窘迫
秋悲……
叹口气,只得进了房间
经验为谈,第一步就是灭了香薰。打开门去到阳台,这才闻到新鲜空气
也是这时发现,她在阳台听得见隔壁的对话
幸得早年D奶奶带她胡乱蹭过几个私塾的课,加上幼年的小孩也食色,基础的她都认得,还练了一手好字
秋悲来人,取纸笔
笔尖舒展开,又汇聚成锋
慢慢在宣纸上飘逸,然后随宣纸来到了该日天明
在太阳一点点升起来时
从马绳下拿出带有花香和露珠的纸张
??十二风说会帮助我们,但前提是带他一起去皇城。鳞,你怎么看?
鳞答应他就是,梵笛,你不必总是怀疑
梵笛十二风连名字都来自于B,我担心他容易反水
鳞挥了挥手中的纸张
背靠骏马,双肘撑着马鞍,带着少年未褪去的骄傲放纵,和天空都属于他的自信
鳞你以为他帮我们是因为想离开?不,虽然有一部分,但不会是决定性的那点
鳞他可比你想得蠢多了
鳞但可以相信一点——像他这样的奴,是不会喜欢像B那样的奴隶主的
太阳慢慢照在身上
眷恋地带起丝丝暖意,好似昨夜星辰化作今日来爱这世间
梵笛于是眯起双眼,回忆昨夜
他擦了擦嘴角,半坐在木桩上,身上萦绕酒气
梵笛蠢?能抱得归那就是聪明绝顶
鳞笑着摇摇头
称不上不屑,而是压根不在意
鳞小家子
鳞放心吧,腾不起来水花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
秋悲才被催促着上了镇
要去买二两红绫,是做妾的衣裳
街市上的人来来往往,在叫卖,在讲价的,都是为了生活,马不停蹄地生产着自己的泔水,和别人的美酒
D奶奶抱着肚子,小心翼翼地藏着怀里几乎是被施舍的钱
D你瞧啊,姑娘,这闪着光的银子哟,我就说好吧?
秋悲看见了关口
确实是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人
秋悲……D奶奶,您知道谁要来吗?
村民D低头把银子又数一遍
D要不哪来的风流商贩,要不那最尊贵的人,不然还有哪些达官贵族愿意来?咱关富是富贵了,环境还那样,更何况全富贵到一家人身上了
D不用管这些琐事,你安安分分地,嫁过去,是吧,这就好了……我数到哪来着?
秋悲抿抿唇,这次居然不反驳
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
秋悲行,我都听您的
村民D欣慰地笑了,拉她进了衣铺
衣铺里人比以往少些,但也依稀看得出生意依旧好得很,物什琳琅满目
衣铺丫鬟客人,成衣还是布料?
十一二岁的丫鬟心气傲的很
秋悲不恼,笑吟吟地应是
秋悲成衣,过两天就取
丫鬟毫不避违地笑两声,渡着莲花步子去后面寻老板
衣铺丫鬟倒是急,也得看老板意思
D奶奶忍不住了
D哪有您这么做生意的?
D自古哪个铺子不是瞻前马后的,知不知道士农工商你们商排最后?
衣铺丫鬟看都不看她,顾自嘴里嘀咕
衣铺丫鬟爱买不买,聒噪
一双穿金戴银的手从帘布伸出来,浓妆艳抹的小脸快要撑不住艳世芳华
和丫鬟唱红白脸,声音慵懒
衣铺老板娘怎的这样说客人?
整个人完全出来,才发现面貌只是其美丽的其中之一
身材匀称,前凸后翘
眉目流转,看向几人
衣铺老板娘要做什么?
村民D上前几步
D嫁衣,我们早就听了您大名,特来请您做,就怕其他人做不好,放心,钱管够
老板娘虚掩着嘴笑嘻嘻的
衣铺老板娘你做她做?
D灿笑
D她做,当然她做
老板娘指尖划过布料,侧身路过秋悲时身上的幽香萦绕鼻尖
衣铺老板娘那么姑娘,你想做什么?
秋悲一件嫁衣,一套便衣
D奶奶跟上去,点点头
D是,是,做套便衣也是好的
衣铺老板娘布料自带?
秋悲便衣的自带,嫁衣在您这儿挑
老板娘挥挥手
衣铺老板娘行呗,就是别您啊您的叫,夭寿喽
D奶奶上前几步
像是想劝秋悲把便衣一起在这做了
捏了捏怀里已经温热的银子,那银子带着她的体温,就像她的孩子,她呵护着
于是退后几步,什么也不说
至于秋悲,她也不是没有这么想,但看了一圈衣铺的布料,红的灿烂,绿的沉稳,紫的妖艳,但没有她要的灰,都太惹人注目了
衣铺老板娘喜欢红配着绿还是单红?
秋悲配点绿吧
D别,寓意不好,这样,咱先做单红,以后再来找老板加绿,怎么样?
秋悲没有犹豫
她知道她现在不过是一具傀儡
秋悲听您的
老板娘捏着秋悲指尖,带她感受布料的质感,一时分不出是布料滑嫩,还是人太美
衣铺老板娘姑娘真是听话呢
秋悲回眸,低头看了眼刚刚划过的布料之一
她喜欢那种褐色
是阳光的颜色
秋悲没关系的,都一样
老板娘单挑眉,了然一笑,神情意味不明
衣铺老板娘那便衣要什么样式?
秋悲要不同于我提供的布料样式,不出众,往差了做
D奶奶张张嘴,却只跟上
老板娘拿了一件艳丽的红装,对着秋悲比划几下,确定能衬得红更红,白更白后,走几步回头
衣铺老板娘如果有剩的布料,想做什么?
秋悲看向D奶奶
D想了想,对上秋悲的眼睛,这是她自己做主的意思
秋悲思索片刻,眼底扶上笑意
张开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不知道她想了什么,但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浮上如花的容颜
秋悲您这双妙手,怎么会有剩的?
原来那笑在上来时便越发地假
老板娘点点头
衣铺老板娘谬赞
“叩叩叩”
有人敲门
衣铺丫鬟哟?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十二风我本就是风喽,哪还需他人吹鼓?
衣铺丫鬟你倒自由,B叔出去了?这么有空?老板——
十二风手肘撑着楠木门,身子半靠不靠的,太阳照耀下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当然,他们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知道这只是层虚景
十二风像你一样有人罩着嘛
鳞流星跨步入堂
屋内气压都镇定下来,毕竟是个真正的少年
鳞抱歉,打扰了
老板娘像没骨头般柔软地倚在门上
衣铺老板娘喊什么老板?你这人怎么肯主动找我?最近又没什么要事需要我。说吧,找秋悲还是找D奶奶孙女啊?
鳞莫要再取闹鳞了
十二风识时务地上前
十二风最近我从B叔那拿了个戏票,从京城来的戏班子,演的那出戏你不早想看吗?
十二风喏,我给你要来了
十二风丢给秋悲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
秋悲谨慎地拉开小缝,狐疑地看了眼
秋悲你……
十二风打断她的话
十二风D奶奶,秋悲过去的日子不是还得后两天么?不如就让我们先去看一眼,B叔也同意的。而且鳞还在这呢。
十二风就是时辰要早些,毕竟是其他地方来的,得躲关口,晚了就出不去了
F奶奶一听是B叔,哪有不答应的
D去呗,去呗
D你又不想去了吧?早些接触,以后才有话题聊
村民D推搡秋悲一下,把她推向十二风,却是离鳞也更近些
一股布料味也盖不住的馨香慢慢探向你的鼻尖
鳞礼貌地推后
秋悲就这一张?你呢?
十二风没事人地笑笑
十二风我那张八字就差一捺了,这几天加几个班就好
十二风怎么,不信?我也不是无私奉献的人啊,你怎么把我想的那么好?
秋悲眼里含泪
秋悲是你本身就好
秋悲所以要是明儿没有你,我孤单
秋悲隔着半个高大的男人身影,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看着十二风,说不出哪儿悲伤,但处处留着悲伤的证据
这股悲伤甚至蔓延到了十二风眼底
不一样的是,他虽然是悲伤的,却笑得好像吃了糖,比秋悲向他吐出喜爱似的
十二风你?不,你不会孤单的
十二风不是说了会有吗,就算没有,那就回来讲给我听——写信也行,没纸笔,你就告诉天空,我会收到的
他好像真有了些少年风范
D什么写信啊,肯定回来啊
D而且那场戏我也常听你念叨,这回可以去,你怎么还反而胆怯了呢?
秋悲捏紧了布袋
D奶奶根本不知道
里面压根不是戏票
秋悲我现在给不了你回报
十二风怎么会?我又不求你的回报
十二风你心里是苍生,我知道,所以我会是其中之一就够了
十二风明天见,D奶奶家的姑娘。秋悲。
秋悲再见……?
秋悲愣愣地挥手
回去的路上都一言不发
口袋里的东西
是船票
目的地京城,船天没亮就走
把门前的几棵菜浇好水,收拾好东西,和老板娘说好明天就拿便衣,把一切有关于她的都准备妥当
但在那之前,她还要去一趟B宅
十二风一个人,不够,他办不到的
掌柜的位置果然是另一个人
时风酒水十六钱送糕点一份
是时风,其他人皆以她为基础
作为最早的那批,早早脱离了苦命的掌柜,现在算数算得慢了不少,正低头,来不及看人
秋悲以前不是三十六钱送么?
时风啊……原来是秋悲,最近生意不好做嘛,往里坐吧,左手倒二没人
秋悲啊,不,我不是来找B叔的
时风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埋头算数
时风也是,以后有的是时间
秋悲……我来找其他人
时风找新来的商贩?他两不在,你已经是今天第九次来找的人了
时风喏,吃个糕点吧,就当给我家店涨人气了
秋悲真的不在吗?
秋悲一脸可惜
时风当然
推过去白玉盘
又被推回来
秋悲那……我来找十二风?
时风拨算盘的手一顿
时风难怪当时B叔就算你不嫁也想让你当掌柜……真是的,刚刚算到哪里来着?
时风又拨了两下十,然后是倒一
抬头看向秋悲
时风出事自己担
秋悲点点头,报以一笑
秋悲最终还是您,规矩我还是记得的……多谢了
时风嗤,B叔在关口,今晚不回来了……还不走?
秋悲无害地冲她露出熟悉的笑容
秋悲托您一件事
秋悲传话十二风,就说我在他家,您看这个数干不干得了?
时风一把抽走她手里的那枚银子
时风你哪来那么多?
秋悲买衣服的时候顺的,D奶奶人也不坏
秋悲不过我也不需要了,不如给你。反正B叔在这,我有钱也飞不了
时风扫视一下悲秋,没理,端着个茶盘,只让她先帮自己算着账
秋悲坐进去位置,低头一下两下拨动
又换了一根蜡烛,成色比昨晚差得多,出的光都是带灰的。好在灯罩罩着,里面的光也有了个遮
一只飞蛾,飞呀飞,然后一头撞上灯罩,晕头转向地掉在算盘上
“哒”
鳞不急
梵笛反正收尾了,你去吧
伴随着门的打开,楼上的话悉悉索索地传下来。 秋悲低着头,确认刚刚飞快跑走出门的那阵风没看见她
然后慢慢,慢慢站起了身
像一只木偶将要登台
为自己拉开了序幕
秋悲又见面了
两人抬鄂
算到了她会来
梵笛去吧,毕竟收尾工作也不是你做
秋悲走出掌柜,时风坐进去
就像多年前一样
默默无言
秋悲一步步踏上征程
秋悲什么时候决定我收尾的?
秋悲衣铺?灯罩?还是草原?
梵笛哈,不,我们哪有这么菜?
梵笛好像听见什么笑话
鳞好心为她解释
鳞在你还没有见到我们的时候,上面就已经有人在交代了
鳞当然,这家伙一直怀疑得紧,灯罩那会儿确定也不算错
梵笛笑两声,把秋悲领进房后关上门
梵笛说笑,你也是个多疑的,你怕是在衣铺吧
……
本章完
话本有没有说本章玩的习惯啊?我看没人回我帖子哈哈哈哈是不是都以为我骗子?这章五千,为了连贯性不小心写多了,就当作是补第一章只有一千吧。噢你们应该有结束的时候放个话的习惯吧?不然岂不是显得我很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