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筱以为他会砸了那盒药。
至少会像踢开垃圾一样把它踹出门外,就像他之前对待所有“麻烦”那样。可身后只有长久的沉默,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像是某种蛰伏的兽在暗处磨牙。
她悄悄偏过头,用眼角余光去瞟。
严凌没砸药,也没踢开。他只是蹲在那只铁盒前,用指尖挑开搭扣,慢条斯理地翻检里面的东西——碘伏、纱布、烫伤膏,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暗红色糖块。他每拿起一样,指尖都沾上一点灰白的墙粉,动作里透着一股不耐烦的挑剔,仿佛在检查一堆废铜烂铁。
最后,他捏起了那包红糖。
油纸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筱筱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攥紧了掌心的退烧药。
他却没扔。
只是盯着那抹暗红看了两秒,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气音,像是觉得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他随手将整包糖抛进自己战术背包的侧袋,和那半板退烧药放在了一起。接着,他拎起铁盒,走到筱筱面前,居高临下地将里面的药品一股脑倒在她身侧的破床垫上。
药瓶和纱布滚了一圈,停在她的手边。
“省省你那点心思。”他声音冷硬,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容错辨的烦躁,“别指望我用这堆破烂。”
筱筱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散落的药品拢到怀里,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瓶壁,又缩了回来。她没去辩解自己没指望什么,也没问他为什么要留下红糖。有些问题,问出口就是麻烦。
严凌似乎也懒得再等她回应,转身又回到破窗边,斧柄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晨光勾勒出他绷紧的下颌线,那道旧疤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丧尸的低吼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风卷着碎屑打在断壁残垣上的声音。隔壁楼那边,安静得可怕,连一丝咳嗽都听不见。
筱筱靠着墙,颈间的疼痛一阵阵泛上来,火烧火燎。她摸索着找出碘伏和棉签,低头给自己消毒。药水刺激伤口的刺痛让她瑟缩了一下,咬紧了下唇才没出声。
身后,斧柄顿地的声音停了。
片刻,一件带着体温和硝烟气味的战术外套兜头扔了过来,盖住了她露在空气里的肩膀,也遮住了她颈间那片刺眼的青紫。
“挡着光。”严凌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比刚才低了几分,“吵。”
筱筱怔了怔,指尖隔着布料,触到他外套内侧粗糙的缝线和硬质的护甲。她没掀开,也没道谢,只是顺从地拉高了领口,将半张脸埋进那股混杂着血腥、火药和淡淡汗味的气息里。
这一次,她听见他极轻地啧了一声,像是嫌弃,又像是别的什么。紧接着,【叮——】的系统提示在死寂中响起,微不可闻,却清晰无比:
【严凌好感度波动:-76 → -74】
冰层之下,那道缝隙,终究还是没有被彻底冻住。
而隔壁楼的阴影里,封亦指腹下的镜片裂痕,又深了一分。他望着这栋危楼窗口晃动的衣角,缓缓戴上眼镜,遮住了眼底最后一丝不属于学者的幽暗。
天,彻底亮了。只是这光亮,比黑夜更冷
严凌讨厌这种感觉。
就像喉咙里卡了半片没咽干净的退烧药,苦,涩,还带着点黏腻的余温。他明明可以把那盒碍眼的红糖连同铁盒一起扔出去,砸在封亦那张温润得令人作呕的脸上。可鬼使神差地,那抹暗红落进了他的背包,和他随手多拿的那半板药挤在一起。
真他妈多余。
他盯着窗外那片惨白的天光,指节在斧柄上收紧又松开。筱筱在身后窸窸窣窣地换药,棉签蹭过伤口的细微声响,像虫子啃咬着他的耳膜。他忽然想起昨夜她蜷缩起来的背影,那么小一团,好像稍微用力点就能捏碎,却又在封亦出现的那一刻,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挡在他前面。
可笑。
她拿什么挡?
就凭那点可怜的、对“熟人”的信任?还是凭他昨晚一时兴起丢过去的半板药?
他肩背的肌肉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那股烦躁感又涌了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他不是嫌她吵,也不是嫌她麻烦——他烦躁的是,自己竟然记得她刚才换药时那细微的抽气声,记得她颈间那圈淤青在晨光下泛出的、令人不适的青紫色。
甚至,记得她攥着那半板药时,指尖微微发颤的温度。
“啧。”
他又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哼,这次比刚才更沉,更像在自厌。他想起封亦看筱筱的眼神,那种藏在温润表象下的、近乎贪婪的占有欲,和他自己在镜子里见过的、倒映在刀锋上的眼神,如出一辙。
只不过,他从不屑于伪装。
身后,筱筱似乎睡着了,呼吸放得很轻,却依然朝着他这边偏着头,额角抵着他扔过去的外套褶皱。那点细微的依赖,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腕骨,不疼,却让人心头火起。
他忽然很想把她拎起来,按在墙上,逼问她为什么留着那半板药,为什么不对封亦说实话,为什么……不躲开他给的那点可怜的温暖。
但他没动。
只是将斧柄在掌心无声地转了一圈,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他盯着她露在外套边缘的一缕黑发,那发梢还沾着一点昨夜的雨水,湿漉漉地贴着她苍白的脖颈。
鬼使神差地,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等会儿要是搜到干净的水,得让她把头发吹干。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了他极力压制的涟漪。他猛地闭了闭眼,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这样就能将那点不该有的动摇碾碎在齿间。
【叮——严凌好感度波动:-74 → -72】
系统提示音微不可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强装的冷漠。
他没回头,只是将斧柄重重一顿,砸碎了地板上另一道缝隙,仿佛这样就能把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连同这该死的晨光一起,狠狠嵌进这废墟深处。
而隔壁楼,封亦指腹下的镜片裂痕里,映出的,是严凌肩上那件微微隆起的外套一角,和那缕在风中,悄悄缠上他心口的、潮湿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