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子死了,死在一个吉利的时候。
他早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便顺从地躺下,试图从脑海中扣出些记忆。床的对面就是表,指针定定的在“7”上悬着。
他似乎是有过不那么窘困的日子的,只记得他挨着父亲的打,受着母亲的骂,他不知道父母为什么那样对他,尚未成熟的心智里已经有了名为“怨”的东西。但至少不用担心会带着隔三差五就发出些声音的消化系统过日子。那是他不堪的童年,狸子并不清楚真正的童年是怎样的,没人告诉过他这种像他一样没用的事。其他的,狸子记不清了,也不必深究。抬了抬眼:七点二十,对狸子来说 足够了。
之后呢?叛逆期?琐碎的日常没能在狸子的脑袋里留下任何痕迹。那事情是怎么发展到那种地步的呢?他抽烟、喝酒,但并没有偷鸡摸狗、杀人放火,父母为什么不要他了呢?父亲喜欢打牌,会把狸子打得遍体鳞伤;母亲操持家务,偶尔说些闲言碎语。但他们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狸子为什么不要他们了呢?他自认为抽烟打牌不是什么大罪过,所以他想不明白,似乎也没真正明白过什么。
他不想再在这些苦痛的事上,转念想了想成年后零零散散的快乐。其实父母在关系决裂后为他找到过一份不错的工作,可他拒绝了,赌气般的扯断了他们间的最后一丝情分与联系。他打过黑工,卖过袜子,捡过塑料瓶,翻过垃圾堆,人生中最英勇的事是从狗嘴里抢出一块熟鸡肉。狸子是喜欢狗的,他羡慕那些能用爪子刨出食物的流浪狗,速度快,效率高。他还去工地拉过砖,用攒下的钱租了房,修好了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电脑,蹭着领居家的网当起了主播,靠着微薄的收入度日。
狸子在这方面是有天分的,播了两三个月便能交起网费了,还往领居家送了些苹果。见日子终于有了起色,狸子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起初他并没在意自己时不时就流血的鼻子,直到鼻血沾湿了狸子的头发和枕巾才咬咬牙挪进了医院的大门。看着报告单上的脑癌晚期,狸子仰头盯着医院的天花板骂了声娘。医生告诉他积极治疗还有希望,脸上却是他人一眼便能看出的怜悯。狸子大手一挥敲定了放弃的主意。让他一个连创可贴都舍不得买的穷鬼在医院抗癌,纯扯。慢腾腾的回了家,从没掉过眼泪的狸子抱着被子嚎了半个晚上,没断过的眼泪浸湿了被角。清早看着镜子里肿的像桃子的眼睛和头发上的血痂,狸子笑了。
虽说治不了病,但狸子也还算看得开。在社交软件上发发动态,炫耀了自己花九毛抢的洗洁精,只是狸子没想到这一桶洗洁精能比自己的鼻血还稀。他同样没想到的是,洗洁精见了底,他的命也快了。
狸子常常想起进城第一次过马路的那一天。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把脚踩在平整的沥青路面上,扶着老奶奶从从汽车的鸣笛声中穿过。也许是她透过老花镜看到了青年那像纸一样薄的裤子,也许只是想感谢这个善良的年轻人,总之狸子跟着她回了家,得到了一顿不被归类于施舍点饭菜,临走时用来装包子和樱桃的塑料袋现在还在桌子里团着。
这么说,他还是做过好事的。他突然期待起了死亡,因为这是他力所能及的另一件“好事”。他不用再浪费从他人税费中抠出来的补助金,更不用让扶贫办的先生女生绞尽脑汁的救济他。如果这算他做的好事,他希望有人能记住他的好,哪怕只有一个。
余光一扫,狸子瞥见了脚上破了洞的袜子,他想着拿针线补补或者干脆脱掉,可费力的挪动终究只是徒劳,索性揪揪短袖的下摆便收回了手,他又一次放弃了。狸子守着、藏着自己的那点尊严小心翼翼地活了二十四年,他再也守不动了,再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遮掩什么了。
掀了掀眼皮,八点零八分,很吉利的数字。他一辈子没挣上什么钱,临死前发一回也不算太惨,想着想着慢慢闭上了眼。
狸子死了,死在一个吉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