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冒的烟环绕在晴空云层中,行人的叹息蔓延了一路陡峭的山坡。
经济舱里清秀可爱的男孩拉着旁边中年女人的手,掌心湿热,但他拉得很紧,仿佛稍一松懈,就会被丢弃在这个车舱内。
车窗的透亮玻璃挡不住侵进来的晨光,冷气四溢,烟与光沉溺,裹着少年的心。
旁边的女人顶着一头黄色波浪卷,张开长满死皮干干的大红唇喃喃埋怨:
“要不是有你这个拖油瓶,我早就改嫁了,还用得着在这破地方领着你到处跑”
她也不管男孩能不能听懂,自顾自的继续说:
“你这次回去就别跟着我了,像一个狗皮膏药一样,粘得我肉疼,一边四处跑一边看着你。”
女人一边说一边把拉着季阳的手攥得更紧。
在季阳记忆里,妈妈是一个端庄优雅的女人,穿着尽显气质的白色碎花裙,揽着自己朝向爸爸:
“眼睛随你,嘴随我”
男人笑道:“阳阳和他妈妈一样漂亮”然后轻捏自己的脸颊再看看妈妈,重复了句:
“阿宁真漂亮”
小孩子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他知道,爸爸妈妈很开心,他们很幸福
季阳抬头看她,女人脸上的蜡黄两层粉都盖不住,发质干枯散落肩头。
她的容光被岁月磨蚀,在男孩记忆中的形象只有残存在骨子里的温柔。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吴镇站,请在吴镇站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自己的行李,祝您生活愉快!
“李姐,阳阳就拜托你了,等几年……再等几年,”语气中带着哽咽,“麻烦你了”。
李梅看着面前这个“涂红抹粉”的女人,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只是一直点头。
“等我回来,我会报答你的”。说着往李梅手里塞了一沓钞票。
“这是500,阳阳这月的生活费,不够再打电话。”
李梅收下钱,女人扭头往门口走去。
“小宁,后天你妈祭日在这儿待几天再走吧。”
房宁走的更快了,劣质高跟鞋在石灰砖上啪哒直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将手举过头顶,挥手告别:
“李姐,保重。”在窗后男孩的注视下,房宁愈行愈远。
只有我一个人了……
季阳待在屋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留荡在房间里的只有男孩儿砰砰的心跳声和七大姑八大姨的议论声。
他听不太懂,但他能听得出语气的刻薄,带着尖刺,一根根刺向母亲和自己,凉凉的,怕怕的。
他被安置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听李姨说这里是储物间,刚好空着。
这间屋子虽然小,但很整洁,有一扇玻璃窗,窗子很干净,可以清晰的看到外面,窗口矮矮的,男孩儿也能够得着。
窗子也小小的,男孩儿的视野被定格在这四四方方的窗子中,窗外能看到一幢掉色的红瓦房和一颗小柳枝。
柳枝还没男孩儿高,长在泥泞的小过道里,地上的印子有大有小,有人的胶鞋印,小猫的爪印,小狗刨的土坑。
一些稀释的泥水还溅到墙上,一抹重彩画油然而生 。
雨过春夏秋,推着时间的小舟,漾漾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