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的花千骨,捡到了一颗蛋。
那天她照例蹲在后山溪边,不是洗手,是发呆。六岁的小孩发呆很正常,但她发呆的内容不太正常——她在想前世糖宝孵化那天的事。
那时候她十岁,在异朽阁的密室里,那颗蛋被东方彧卿藏在暗处,她碰了一下就亮了,然后糖宝就出来了,软乎乎一团,喊她"娘亲"。
她当时又惊又喜,现在想想,那颗蛋既然能被她的血唤醒,说明跟她神力有关。这一世她神力日日外泄,没准……
"咕噜。"
溪水边滚过来一个东西。
花千骨低头,看见一颗蛋。
不大,比鹅蛋小一圈,壳是半透明的,里面隐约有光在流动,像星星被装进了壳里。它滚到她脚边,停住了,壳上的光闪了闪,像在打招呼。
花千骨:"……"
她盯着那颗蛋看了三秒,然后一把捞起来抱进怀里。
暖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温热,是像晒太阳一样的暖,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体内的神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像被安抚了。
"你也是一个人吗?"她小声问。
蛋壳上的光闪了两下,像在回答:是。
花千骨抱着蛋往家跑,跑了一半又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它护在怀里,怕颠着。
花母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抱着个东西冲进来,吓了一跳:"小骨你又捡了什么回来?"
"娘!一颗蛋!"她献宝似的举起来。
花母凑近一看,手里的晾衣杆差点掉了:"这……这蛋怎么发光的?"
"它自己会发光!"花千骨眼睛亮晶晶的,"娘,我能养它吗?"
花母看着女儿那张期待的小脸,又看看那颗发着暖光的蛋,叹了口气:"你啊,捡花、捡鱼、现在捡蛋……下回是不是要捡个仙人来?"
"那也行!"花千骨理直气壮。
花母拿她没办法,只好找了个竹筐,垫上软布,把蛋放进去。奇怪的是,那蛋一放进竹筐,光就柔了下来,不再刺眼,像睡着了似的。
花千骨蹲在竹筐旁边,一整天没挪窝。
云隐是第三天来的。
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那股气息比上次浓了不止一倍。不是花香了,是更古老、更温暖的东西,像大地苏醒时从泥土里翻出来的第一口气息。
"你又捡了什么?"他看见花千骨还蹲在竹筐旁边,问。
"一颗蛋。"她抬头,表情神秘兮兮的,"云哥哥你猜它是什么?"
云隐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竹筐。
然后他沉默了。
很久。
"……你从哪儿捡的?"他声音有点紧。
"溪边啊,自己滚过来的。"花千骨歪头,"怎么了?"
云隐没说话,蹲下来,伸手虚虚悬在蛋上方。他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古老、纯净,带着某种他只在古籍上见过的气息。
"小骨,"他慢慢收回手,"这颗蛋,你别给别人看。"
"为什么?"
"因为它……"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不是凡物。让人知道了,会有人来抢。"
花千骨抱紧了竹筐:"谁敢抢我跟谁急。"
云隐笑了:"你拿什么急?你才六岁。"
"我神力呢!"她理直气壮,"我昨天催开了后山整片杜鹃!"
云隐:"……"
他忽然觉得,等这小丫头长大了,六界可能真没人抢得过她。
"行,你急。"他揉了揉她脑袋,"不过说真的,这颗蛋你收好,别让外人看见。它现在还在沉睡,等它醒了……"
"等它醒了怎样?"
云隐看着那颗蛋,眼神有点复杂:"等它醒了,你就知道它是什么了。"
他没说的是——那颗蛋里的气息,他认得。异朽阁的古籍里记载过,上古时期女娲座下灵虫,以神血为引,以心念为壳。那颗蛋,是被她的神力唤醒的。
糖宝。
他竟然在六岁的小丫头怀里,看到了传说中的灵虫之卵。
云隐忽然有点想笑。命运这东西,兜兜转转,还是把该连在一起的人连在了一起。
摩严来的那天,是初夏午后。
天很热,花家院门没关,满院的花被晒得蔫蔫的,但香气反而更浓了。摩严踏云落在院门口,一身深蓝道袍,面容严肃,眉头从落地那一刻起就没松开过。
他奉命下山查探蜀地异象。
长留山上花开花落已非一日,白子画近半年来频频望向蜀地,掌门不可能毫无察觉。摩严作为执法长老,自然要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异象",能让那位清心寡欲的尊上频频失神。
他走进院子,第一脚踩下去,鞋底就陷进了土里。
不是泥。是花。
满院的花从墙根一直铺到屋檐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牡丹、芍药、蔷薇、栀子……有些他叫得上名字,有些他叫不上来,反正全开了,而且开得嚣张,一朵比一朵大,颜色一朵比一朵艳。
摩严板着脸,踩着花丛往里走。
花父听见动静出来,看见一个穿道袍的仙人站在自家花堆里,吓了一跳:"仙、仙长?"
"花家?"摩严问。
"是是是,小民花某某,仙长有何贵干?"
摩严没回答,目光已经越过花父,落在了院子里那个小丫头身上。
花千骨正蹲在竹筐旁边,背对着他们,好像在跟什么东西说话。
"你醒了?"她小声说,声音甜得发腻,"别着急,慢慢来,我在这儿呢。"
竹筐里,那颗蛋壳上裂了一条缝。
摩严眯起眼。
他修为高深,一眼就看出那颗蛋不简单——灵气充沛,而且那股灵气……带着神性。
再看那小丫头。
六岁,扎着两个揪揪,穿一身浅绿小衫,后背挺得直直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闻着让人心里莫名一软。
摩严板着的脸,不自觉地松了一分。
"你就是花千骨?"他开口,声音刻意压得和缓了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花千骨回头。
她看见一个穿蓝衣服的严肃大叔站在花丛里,表情像要吃人,但眼神好像没那么凶。
"你是谁?"她没站起来,继续蹲着,一只手还护着竹筐。
摩严:"……"
长留山上,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但他居然没生气。
"长留山,摩严。"他说。
花千骨眼睛一亮:"长留山!那你认识白子画吗?"
摩严:"……"
他这次是真愣住了。
这六岁的小丫头,张口就问白子画?
"你……怎么知道白子画?"
"我猜的呀!"花千骨笑得眉眼弯弯,"云哥哥说长留山上有个香香的人,我就想问问是不是真的!"
摩严觉得自己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了。
他来之前做好了应对各种异象的准备——妖气?煞气?魔气?他都接得住。但他没准备过一个六岁的小丫头蹲在花堆里,抱着一颗神级灵蛋,笑嘻嘻地问他"白子画香不香"。
"……白子画他……"摩严卡壳了。
"他好不好?凶不凶?"花千骨追问,眼睛亮得像星星。
摩严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白子画最近那些反常——频繁望向蜀地,梦里念叨花,琴声从清冷变得有了温度。掌门什么都没说,但他这个做师兄的,怎么会看不出来?
眼前这个小丫头,或许就是原因。
"不凶。"摩严最终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就是……太孤了。"
花千骨抱紧了竹筐。
蛋壳上的裂缝又大了一点,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用头顶壳。
"那就好。"她低头对着竹筐说,"等他不再孤了,我就去找他。"
摩严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修仙弟子,没见过哪个六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而且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像在说"明天会天亮"一样理所当然。
"仙长,您要喝茶吗?"花母端着茶从屋里出来,看见摩严,有些拘谨。
摩严回过神,接过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见花父端了一盘刚蒸好的糕点走过来:"仙长尝尝,自家做的桃花糕。"
摩严低头看着那盘糕点。桃花形状,粉粉嫩嫩,闻着甜香扑鼻。他活了几百年,吃的都是仙果灵丹,什么时候吃过凡人的桃花糕?
但他接了。
"多谢。"
花母笑了:"仙长客气了,小骨这孩子总说以后要去仙山看看,您别嫌她胡闹。"
摩严看了花千骨一眼。小丫头正低头对着竹筐碎碎念,蛋壳上的裂缝已经很明显了,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胡闹。"他说。
花母愣了一下。
"这孩子,"摩严站起来,把空茶杯递回去,"以后会去长留的。"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满院的花。
"花养得很好。"
然后踏云而去。
花母花父站在院里,面面相觑。
"仙长说咱家花养得好?"花父挠头,"他不是来查异象的吗?"
花千骨没管他们,她全部注意力都在竹筐里——
"咔。"
蛋壳裂开了。
一只小小的、软乎乎的、绿莹莹的东西从壳里钻出来,抖了抖身子,抬头看着她。
它长得像虫子,又像什么说不清的小兽,浑身毛茸茸的,眼睛是两个亮晶晶的小点,头顶还有两根细细的触角。
它看着花千骨,张了张嘴。
"娘亲。"
声音奶声奶气,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奶猫。
花千骨:"!!!"
她一把把那团小东西捞起来抱进怀里,眼眶瞬间红了。
前世她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是十岁,在异朽阁暗无天日的地方。今生她六岁,在自家院子里,阳光晒着,花香围着,爹娘在旁边,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小家伙。
"哎。"她应了,声音有点抖,"哎,哎,我在呢。"
糖宝在她怀里蹭了蹭,触角软软地搭在她手指上,然后打了个哈欠,又睡了。
花千骨低头看着它,笑了。
这一世,她会保护好所有人在乎的。
一个都不会少。
【下章预告】
糖宝醒了,但画骨还没见上面。白子画终于踏下长留山,一路往蜀地走,沿途的花开了一路给他看。而花千骨抱着糖宝,站在村口老树下,远远看见云端一道白影——她等了六年的那个人,终于来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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