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开满院

花千骨三岁那年，把自家院子种成了花海。

这事说来也怪。她自小就香，那股子甜丝丝的味儿从娘胎里带出来，越长越明显。村里人起初怕她“异于常人”，可架不住那香气闻着舒坦，靠近她的人总觉得神清气爽，连花父花母身子都比从前硬朗了。

于是没人再大惊小怪，只当花家祖上积德，得了个“花仙娃”。

花千骨也挺满意这种日子。

前世她十岁才被带走，这一世她暗暗打定主意：能多陪爹娘一年是一年。那些劫难，她来扛，但日子，她要过得甜。

“小骨，来，尝尝这个。”

花母端着一碗温热的桃花酿羹从屋里出来，小丫头正蹲在院角，肉乎乎的小手扒拉着泥土。她穿一身浅粉小袄，发顶扎了两个软乎乎的揪揪，闻言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娘！”

她颠颠跑过来，捧着碗喝得满足。花母笑着用袖口擦她嘴角，心里总觉着这孩子比旁人家的灵透太多——才三岁，说话走路比谁都早，认字也快，时常蹲在花父膝头翻那些杂书，看得煞有介事。

花千骨喝着羹，余光瞥向墙角那株桃树。

她其实没刻意催它，可那桃树自从她出生那天鼓了花苞，如今三年过去，枝干比别家粗壮一倍，寒冬也能冒花叶。她体内的神力像一汪温水，日日滋养着周身万物，她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爹，我想去后山看看。”她咽下最后一口羹。

“后山？”花父从屋里探出头，“那可不行，你才三岁，后山有蛇。”

“我不怕。”她仰着脸，一脸认真，“我去看看花。”

花父花母对视一眼，无奈叹气。这孩子打小就对花草走心，村里哪棵树开了花她比老人都清楚。

最后花父还是领她去了，一路牵着她小手，反复叮嘱别乱跑。

后山其实没多危险，倒是野花多。花千骨一到地方就挣开爹的手，哒哒跑进林子。她没乱跑，只是蹲在溪边，看着水面倒影里自己这张稚气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神力在长，记忆没散。

她记得一切。

记得白子画在绝情殿上教她写字，记得他眉眼清冷却会默默给她留糖，记得他为了她受销魂钉、受雷刑，记得最后她满身是血，他满身也是血。

“这次不让你疼了。”她对着溪水小声说，像说给很远的人听。

话音刚落，溪边一整排野草忽然抽高，细碎的白花开了一地。

花千骨：“……”

她有点无语。这神力真是随心情走，连她自己都拦不住。

“哟，这地方花怎么开得这么好？”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花千骨回头，看见个穿青衣的年轻男子，肩头落了片叶子，眉眼温和。他看着眼生，不像村里人，倒像是……修仙之人？

花千骨心里一动。

“小妹妹，你爹是花老汉？”男子走近，蹲下身与她平视，笑得亲切。

“你是谁？”她没答，先问。

“我啊，我姓云，常在后山转悠，你爹认识我。”他伸手想摸她头，花千骨下意识偏了偏，那人手停在半空，也不恼，笑意更深。

云隐。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总护着她的师兄。

这一世，他也来了？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云隐认真看着她，“像花，也像……神气。”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花千骨没吭声，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了翻。神气？他认得？

“别怕，我不害人。”云隐收回手，站起身，“你这花养得不错，后山这一片都开了。我回去跟师门说说，以后多照拂你们家。”

他没多留，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小丫头，你叫什么？”

“花千骨。”

“花千骨……”他念了一遍，笑了，“好名字。以后见，小骨。”

他消失在林间，花父才急匆匆找过来，见她好好的蹲在花丛里，松了口气：“你跑这儿来干啥？吓死爹了。”

“爹，刚才那个人是谁？”她仰头。

“哪个？哦，那个云公子啊，常来后山的，听说是什么仙门的人，对你爹我挺客气，送过几次药。”花父牵起她手往回走，“离他远点啊，仙人嘛，咱凡人别凑太近。”

花千骨没反驳，只嗯了一声。

云隐来了，那长留还会远吗？

但她不急。

她现在才三岁，神力还没养熟，身体也太小。她要等，等自己再大些，等爹娘日子安稳，等她能真正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回到院里，花母正摘菜，见她回来，从怀里摸出块糖：“给，前儿云公子送的，说是仙糖，甜。”

花千骨接过，剥开塞进嘴里。

真甜。

她眯起眼，像只晒足太阳的猫。

远处长留山云雾缭绕，白子画或许还在绝情殿上打坐，或许某一刻又闻到了那阵似有若无的花香。

而她在这里，在花海里，在爹娘身边，一点点把前世欠的温柔都补回来。

“娘，我长大以后，要去长留看看。”她忽然说。

花母手一顿，笑着揉她头发：“长留？那可是仙山，你这小花仙，说不定真能去。”

花千骨笑，没说话。

她不是“说不定”。

她是一定会去。

只是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好好长大，把神力养稳，把爹娘护好，然后把前世那个为她满身是血的人，好好疼回来。

院里桃花开得正盛，隆冬时节，满枝嫣红。

花千骨仰头看着，轻轻想：

白子画，你等我。

【五岁预告】

五岁那年，花千骨蹲在后山溪边洗手，异香催得两岸野花一夜全开，连路过采药的云隐都看呆了。她甩甩手上的水珠，仰头问他："云哥哥，长留山上有没有一个人，身上也香香的？" 云隐愣住。 她不知道，她随口问出的这句话，顺着山风飘出去很远，远到长留绝情殿上，那人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抬眼望向蜀地，眉间冰雪悄然化了一寸。